辛棄疾:滿江紅·題冷泉亭

2021-08-05 紅的說說 開門紅寄語 紅領巾寄語

《滿江紅題冷泉亭》

作者:辛棄疾

直節堂堂,看夾道冠纓拱立。

漸翠谷、群仙東下,佩環聲急。

誰信天峰飛墮地,傍湖千丈開青壁。

是當年、玉斧削方壺,無人識。

山木潤,瑯玕濕。

秋露下,瓊珠滴。

向危亭橫跨,玉淵澄碧。

醉舞且搖鸞鳳影,浩歌莫遣魚龍泣。

恨此中、風物本吾家,今為客。

注釋:

1、冷泉亭:唐代建筑,在杭州西湖靈隱寺西南飛來峰下,為西湖名勝之一。

2、直節:勁直挺拔貌,代指杉樹。

3、冠纓:帽子與帽帶,代指衣冠楚楚的士大夫。

4、拱立:拱手而立。

5、佩環聲急:此言翠谷泉聲優美,如仙女環佩丁冬。

6、天峰飛墮:傳說東晉時,有天竺僧人慧理見此山,贊道:此是中天竺國靈鷲山之小嶺,不知何年飛來。(《臨安志》引《輿地志》)

7、方壺:神話傳說中的仙山,在渤海之東。此云飛來峰是神仙用玉斧削就,可惜今已無人知曉了。

8、瑯玕:原指青色美玉,此指綠竹。

9、危亭:高亭,指冷泉亭。

10、玉淵澄碧:潭水深綠清澈。JZ139.CoM

11、鸞鳳:傳說中的兩種神鳥,常喻脫俗不凡之士。

12、浩歌:放聲歌唱。

13、魚龍泣:官水中怪獸為之動情。

14、風物本吾家:指冷泉亭景色與其家鄉風光極為相似。按:作者老家濟南素有泉城之稱,且那時水光山色也堪與冷泉亭一帶媲美。

翻譯:

松竹夾道,勁直挺拔,

像衣冠整齊的官吏一樣,拱手而立。

逐漸進入青翠的山谷,

泉水聲像群仙乘風東下,

身上的佩環發出錚錚響聲。

誰能相信聳立在西湖邊的這座千丈山峰,

會是從天竺(印度)飛來的呢?

這飛來峰是當年仙人用玉斧從方壺山削下來的,

現在沒人知道了。

泉水滋潤了山間的草木,

浸濕了溪畔的美石。

跨過小橋,登上高亭,

俯視清澈碧綠的潭水。

乘醉起舞,搖動鸞鳳似的身影;

放聲高歌,莫要使潭底的魚龍悲泣。

我的家鄉濟南的風光景物和這里一樣美麗,

可恨現在被敵人占領,

使我客居江南,有家難歸。

賞析:

作者在南歸之后、隱居帶湖之前,曾三度在臨安做官,但時間都很短。乾道六年(1170)夏五月,作者三十一歲時,受命任司農寺主簿,乾道七年春山知滁州。這段時間是三次中較長的一次,本詞可能就是這次在杭州作的。

冷泉亭在杭州靈隱寺前的飛來峰下,為唐剌史元所建。白居易《冷泉亭記》說:東南山水,余杭郡為最;就郡言,靈隱寺為尤;由寺觀,冷泉亭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勝概,物無遁形。它不但靠近靈隱寺和飛來峰,而且就近登山,還有三天竺、韜光寺、北高峰諸名勝。詞的上闋寫冷泉亭附近的山林和冰來峰;下闋寫游亭的活動及所感。

上闋自上而下,從附近的山林和流泉曲澗寫起。

直節堂堂,看夾道冠纓拱立。說山路兩旁,整齊排列的高大的樹木,象戴冠垂纓的官吏,氣概堂堂地夾道拱立。這在修辭上是擬人手法;在句法上是形容句置在主句之前。直節堂堂,形容拱立的樹木高大挺拔,倒戟而出,形成突兀雄偉的氣勢,并寄托了作者的志趣;第二句綰合上句,并形容樹木枝葉的茂盛垂拂。漸翠谷、群仙東下,佩環聲急。說兩旁翠綠谿谷的流泉,漸次流下,聲音琤琤琮琮,象神仙衣上的環佩叮當作響一樣。其意本于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這也是擬人的寫法。上一層以列隊官吏擬路旁樹木,有氣勢,但讀者不易領會,稍嫌晦澀;這一層比擬,由粗入細,形象自然、優美,比較容易理解。辛詞才氣橫溢,常不擇粗細,信手拈來,但都能靈活驅使,此處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下面四句,集中寫飛來峰,由誰信二字直領到底。飛來峰并不高,但是形勢奇矯如靈鷲《淳佑臨安志》引晏殊《輿地記》說:晉咸和元年,西天僧慧理登茲山,嘆曰:此是中天竺國靈鷲山之小嶺,不知何年飛來。佛在世日,多為仙靈所隱,今此亦復爾耶?因掛錫造靈隱寺,號為飛來峰。巖有矯龍、奔象、伏虎、驚猿等名稱,是因為遠看有高峻之感。天峰飛墮地,狀飛來:傍湖,指在西湖之濱:千丈,狀高:青壁指山峰,承天峰墮地:開承飛字。誰信二句描寫飛來峰,氣勢雄偉,但和起兩句比較,則辭意細密,峭而不粗。是當年、玉斧削方壺,無人識。玉斧泛指仙人的神斧;方壺,《列子。湯問》所寫的海上五個神山之一。句中意思是:飛來峰象是仙人用玉斧削成的神山一樣,可惜時間一久,滄桑變幻,現在已無人能認識它當年的來歷和面貌,以補充解釋、描寫飛來峰作結,調子轉為舒。

下闋山木潤,瑯玕濕。秋露下,瓊珠滴,寫亭邊的木石?,槴\,美石;瓊珠,即秋露。因秋露結成瓊珠般的水點下滴,所以木石都呈濕潤。這四句形式平列,但前后有因果關系。向危亭橫跨,玉淵澄碧。上句寫游亭,下句寫冷泉秋天流水澄清如碧玉。

以上幾句,調子承上闋的歇拍,仍然舒和。醉舞且搖鸞鳳影,浩歌莫遣魚龍泣。轉寫自己游亭活動,觸動豪情和身世,調子又轉為豪邁激昂。醉舞句寫豪情,鸞鳳自喻,浩歌句寫感慨,魚龍因泉水而聯想。恨此中、風物本呈家,今為客。為什么醉舞還會發出悲痛的浩歌,怕歌聲會使魚龍感泣呢?這二句正可說明其內在的,復雜的原因。作者的家鄉在歷城(今濟南),是山東的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勝地,原有著名的七十二泉,其中也有叫冷泉的;那里大明湖、趵突泉附近有許多著名的亭子,如歷下亭、水香亭、水西亭、觀瀾亭等,也有可觀的美景風物本吾家,即謂冷泉亭周圍景物,有和作者家鄉相似的地方。為什么又會因此而產生恨呢?原因是作者南歸之后,北方失地未能收復,不但素愿難酬,而且永難再回故鄉。只能長期在南方作客,郁郁不得志,因而觸景懷舊,便有了無限傷感。要想排遣這種傷感,只能通過醉中的歌舞,但事實上是排遣不了的。話說得平淡、含蓄,恨卻是很深沉的。

這個恨,不僅是關系個人思鄉之恨,而且是關系整個國家、民族命運之恨,自然會引起讀者強烈的同情。這首詞由西湖景物觸動作者的思鄉之情聯想到國家民族的悲哀,表達含蓄悲憤深廣;寫景形容逼肖,而開闔自然。它并非是作者刻意經營的,但是能見出作者詞作的風格特點和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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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滿江紅·點火櫻桃


《滿江紅點火櫻桃》

作者:辛棄疾

點火櫻桃,

照一架、荼如雪。

春正好,見龍孫穿破,

紫苔蒼壁。

乳燕引雛飛力弱,

流鶯喚友嬌聲怯。

問春歸、不肯帶愁歸,

腸千結。

層樓望,春山疊;

家何在?

煙波隔。

把古今遺恨,向他誰說?

蝴蝶不傳千里夢,

子規叫斷三更月。

聽聲聲、枕上勸人歸,

歸難得。

賞析:

這首詞的寫作年代已無法考證,也沒有其他材料可供參閱,但從這首詞的意境推測,可能是他中年政治失意后的思歸之作。全詞的中心是寫詞人因春歸而想家的悲涼情緒,它以春景為媒介,充分體現了自家身世和國家命運都很悲慘的感嘆,是一首飽含政治色彩的上乘之作。它之所以流傳下來,為人所喜歡,不僅在于它飽含深情厚意,更在于作者在寫詞時不是枯燥地、直通通地訴說,而在生動鮮活的意境描寫中創造了幽遠深邃的抒情境界。

上片即景傷春。詞人的藝術觸覺是十分敏銳的:他既欣賞江南之春的美好,又痛惜江南之春的不久長。

在他的筆下,暮春的景致是何等地使人眼花了亂!點火櫻桃,照一架、荼如雪二句,猶如彩色影片的特寫鏡頭,園林之中燦爛的春色被推到讀者的眼前。一株株櫻桃,碩果累累,紅得像著了火;一架荼正盛開著白雪般的花朵,與火焰般的櫻桃交相輝映,整個園林紅妝素裹,分外嬌艷。春正好是一句簡潔深情的贊語。春天好,好就好在生機勃勃。春筍穿破了長滿青苔的土階,蓬勃地向上生長;春燕牽引著初產的幼雛,在緩緩地飛翔;流鶯呼朋引伴,嬌音恰恰,就像奏響了一首首春之抒情曲??墒呛镁安婚L,恰如前人的名句開到荼花事了所標示的,高潮一過,春姑娘就要回去了,想挽留也挽留不住。也許正是因為預感到春之短暫,乳燕才飛得沒有興致,其翱翔之力弱了下來;那些自在的流鶯,也因此而歌聲不暢,它們的啼音竟然使人有怯的感覺。燕之弱,鶯之怯,其實都是詞人感傷春天心理的外化。讀者切莫責怪這位曾經叱咤風云的英雄人物怎么會沾染上小兒女的傷春感懷,辛棄疾這里別有滿腹心事。對于一個政治理想落空、在現實生活中屢受挫折的人來說,春歸豈不是象征著希望破滅!自然景觀的變化和季節的無情推移,牽動了詞人滿懷的愁恨,于是他向春天發出了怨憤之語:問春歸、不肯帶愁歸,腸千結。這三句與作者的名篇《祝英臺近。晚春》的結拍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用語和含義都很相似,只是這里語調更為急促,意思更為直截了當一些。作者似在對空呼喊道:千愁萬恨,都是你春天給引出來的;如今你自個兒走得利索,卻把愁留給人不管了,你可知我已經愁腸千結,無法解開!這一串怨春之語,無理之極,然而有情之極,腸千結三字,尤能夸張地表達出詞人抑郁不堪的煩亂心緒。

詞的下片,具體而細致地抒寫這被春天觸動的愁和恨。換頭的四個三字句:層樓望,春山疊;家何在?煙波隔。承腸千結一句而來,點明詞人內心所郁積的,并不是春花秋月的哀愁,而是懷念家山的深沉悲痛。詞人登高樓而遠望家鄉,無奈千重萬疊的春山遮斷了雙眼,茫茫無邊的煙波阻隔了歸路。這春山、這煙波,象征祖國的分裂,象征政局的險惡,象征詞人執著追求的抗金恢復大業所遇到的無數艱難險阻!接下來把古今遺恨,向他誰說二句,愁懷浩渺,語意悲愴,英雄的孤獨感拂拂生于紙面。所謂古今遺恨,按字面之義自然是指從古至今的恨事,但懷古是為了傷今,因而這里的古今,偏重于指今。今之恨,莫過于中原淪陷、祖國分裂之恨。

由此可見,這兩句是向人們說明:詞人之恨的內容,決非一般文人士大夫風花雪月的小恨,而是深沉悲痛的家國大恨;而詞人為雪此大恨而奮斗,響應都寥寥無幾,此恨幾乎無處可以傾訴,這又是自己滿腔愁恨之更深一層者!緊接蝴蝶二句,化用唐人崔涂的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一聯而變其意?!肚f子》上說,莊周夢見自己化為蝴蝶。后來文人就將做夢稱為蝴蝶夢。千里夢,指自己的想家夢。子規的叫聲像是在說不如歸去。這兩句,是就情造境的哀婉之筆,以深夜不寐的痛苦情景,來將上文所抒寫的內容進一步向廣闊的時空延伸。一個不傳,一個叫斷,是點鐵成金之語,使得這兩句比崔涂原詩更為凄切地表達出思家念遠之悲。還須指出的是,從作者的生平、思想及上文的古今遺恨等來綜合判斷,這里的所謂思家,不是思念其江南地區的寓所,而是思念遠在北方金人統治之下的山東濟南老家。全闋的結拍云:聽聲聲、枕上勸人歸,歸難得。聲聲,承子規叫斷而來,可謂善于呼應,構鎖嚴密。勸人歸,歸難得二語,修辭學上稱為頂真格,其作用在于文氣貫通地傾瀉自己的苦痛之懷。這里以情語結束,但由于與前面的形象描寫相聯系,并且語意真摯感人,所以這個結尾仍然富有韻味,令人對這位愛國志士有家難歸的痛楚油然而生共鳴之感。

辛棄疾的政治抒情詞,就表達方式而言,可分為直抒與曲達兩種。所謂直抒,是指張口暢談,議論之聲滔滔不絕,悲壯之情,慷慨豪邁之志,全盤托出,沒有半點含蓄,從不憑借外物,不依靠比興等手法。

所謂曲達,是指心里有急切想說的話,但考慮到自己處境險惡,不敢將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暢快淋漓地說出來,而是憑借花鳥山水來抒發自己的憂憤。本詞就是屬于后類。

辛棄疾:滿江紅·敲碎離愁


《滿江紅敲碎離愁》

作者:辛棄疾

敲碎離愁,紗窗外、風搖翠竹。

人去后、吹簫聲斷,倚樓人獨。

滿眼不堪三月暮,舉頭已覺千山綠。

但試將一紙寄來書,從頭讀。

相思字,空盈幅;

相思意,何時足?

滴羅襟點點,淚珠盈掬。

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只礙離人目。

最苦是、立盡月黃昏,闌干曲。

注釋:

1、又一首閨中念遠詞。上篇因景抒情,此篇以情帶景,熔情、景、事為一爐。敲碎,用詞奇警。滿眼聯呈現時序之更迭與思緒之流動。換頭承上文讀字,芳草聯承滿眼兩句而來,緣情而景,以景喚情,盼極怨極語。結處遙應倚樓人獨,但已是月上黃昏之時,立盡二字老辣。

2、敲碎兩句:言風搖翠竹,似敲碎滿懷離愁,攪得人心煩躁不寧。

3、人去兩句:言那人去后,簫聲不復再聞,人惟獨自倚樓。吹簫聲斷:暗用蕭史弄玉事。見前《青玉案》(東風夜放花千樹)注。此指意中人離去。

4、滿眼兩句:言人正不堪暮春,舉眼但見千山濃綠,已是初夏季節。

5、但試兩句:打開對方來信,再細細從頭品讀。

6、相思四句:言徒然滿紙相思,難慰自身相思深情。

7、滴羅襟兩句:滿把淚珠滴濕了衣襟。盈掬:滿捧,滿把,極言淚水之多。

8、芳草兩句:祈遍野芳草不迷他行客歸路,恨縷縷垂柳遮住我望人視線。

9、最苦兩句:言最苦佇立欄干曲處,直立到黃昏時分,明月初升。

賞析:

(一)

這首詞從語氣看像是出于女性所作,很有可能是作者設想中情人對自己的懷念。上闋敲碎離愁,紗窗外,風搖翠竹,寫晝長天暖之時,閨房內外,十分寂靜,甚至只有窗前輕風吹動翠竹的聲音,才會驚動閨中的人,中斷她的凝思,敲碎她的離愁。環境的幽美,襯托出主人公的孤寂、愁悶。敲碎既體現了靜中之動,又以動襯靜:離字點出了詞中之情。

這兩句景情結合,以景為主,雖是開頭,但在全詞中卻寫得最細膩。人去后,吹簫聲斷,倚樓人獨,寫出主人公的生活狀況:所愛之人去了,自己孤獨無伴,只好常常倚樓遙望,由于無人欣賞,所以也就無心去吹簫了。人去、人獨,是倚樓、吹簫的原因。第一個人字是對方,是主人公想念的人;第二個人字是主人公本人。滿眼不堪三月暮,舉頭已覺千山綠。承倚樓句,寫登樓所見的風景,又點出了時令。千山綠雖然可愛,但三月暮卻又意味著春光消逝、好花凋謝,對于愛惜青春的女性來說,便有滿眼不堪之感。這表現了主人公的身份和性格特點。但試把一紙寄來書,從頭讀上面寫的,是日常的一般生活;這兩句寫的是一個特殊的細節。主人公不斷地把情人寄來的信,從頭細讀,這進一步表現她的孤獨無聊,也開始深入地揭示了她思念情人的深切感情。這是通過行動來寫情的,是事中之情。

上闋寫景寫事,沒有直接抒情。下闋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時足?直接抒情:情人寄來的信,滿紙寫著相思之字,說明他沒有忘記自己,信中的字,不能安慰、滿足自己的相思之意,也包含自己沒有機會向情人傾吐相思、取得補償之意。

思念情人除了空讀來信之外,還設法安慰自己,但仍不免滴羅襟點點,淚珠盈掬。小珠般的點點眼淚,輕輕地、不斷地滴在羅衣上,不但染衣,而且幾乎盈掬。這兩句再以事寫情,體現了身份、性格特點,最可看出主人公是個女性。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只礙離人目,又接著以景補充抒情。芳草句,意本于《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芳草生兮萋萋而又有發展。對比辛詞《摸魚兒》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或本作無歸路,意同),則此說不迷者,便有盼望他能夠回來和歸程并不艱難的意思:垂楊句,指暮春楊柳長得濃密,卻礙人眼界,使人不能遠望。二句分寫兩邊,而意自關聯。因上句有盼望游人能歸意,故倚樓望其或即翩然來歸;但垂楊只礙離人目,只字有怪怨的感情色彩,怪垂楊別的作用不起,只起礙人望遠的作用。兩句將樓頭思婦的細微感情,曲曲傳出。

最苦是、立盡月黃昏,闌干曲。最后歸結,仍從事中寫情。第一句從早到晚,第二句呼應上闋的倚樓。垂楊遮眼,盡管望不到天涯行人的去處,但是仍然站在樓上闌桿旁邊,直到黃昏月亮出來。因此用最苦兩上字來充分地修飾,不僅詳盡地表達了這兩句,而且是詳盡地表達了全詞之情。

(二)

辛棄疾創作了大量的撫時感事的愛國主義詞章,以詞風豪邁雄大著稱于世,但稼軒詞,中調、小令亦間作嫵媚語。(鄒祗謨:《遠志齋詞衷》)在這些作嫵媚語的作品中,也不乏優秀篇章,這篇《滿江紅》就屬這類作品。

這是一首寫離人痛苦的詞。

起始三句,是紗窗外,風搖翠竹,敲碎離愁的倒裝,把敲碎離愁寫在首句,不僅是韻腳的需要,也起到開篇點明題旨,扣住讀者心弦的作用。敲字使人體會到,主人公的心靈受到撞擊,碎是敲的結果。也就是說,主人公本來就因為與情人離別而憂愁的心緒,被風搖動翠竹的聲音攪得更加煩亂了。人去后,吹簫聲斷,倚樓人獨。寫出環境的靜寂,也描繪出主人公在情人走后形只影單,獨守空房,百無聊賴的情景。滿眼不堪三月暮,舉頭已覺千山綠。暮春三月,已是落花時節,不堪似是傷春,實際上仍是思人,言思念之極,無法忍受;已覺千山綠,是說在憂愁苦悶中登山高樓,不知不覺中發現漫山遍野已經綠了。這兩句承上啟下,烘托氣氛。閨中人因思念外出人而無精打彩的情景歷歷在目。但試將、一紙寄來書,從頭讀。思念情人,不能見面,于是反復把他的來信閱讀,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是經常有的,詞人把這種生活現象直接用白話寫入詞中,讀來分外親切。蘇軾有一首《沁園春》,其中有這樣幾句話:料到伊行,時時開看,一看一回和淚收。這是說寫信人估計收信人會時時開看;辛詞則直接寫收信人把不知讀了多少遍的信從頭讀。兩位詞人描寫的角度不同,但意境相,或者是兩位巨匠的思路共通,不謀而合;或者是稼軒受東坡的影響。

下片繼續寫相思之苦。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時足?滴羅襟點點,淚珠盈掬。閱讀遠方來信,表達相思之情的字盈幅,也就是現在口語說,寫滿了紙,但人卻不能見面,那分離的痛苦仍舊不得解脫,終至是滿把淚水,濕透羅襟。用足字說明離恨綿綿無期,用掬夸張地形容淚水之多,皆是傳神之筆。以上幾句極力渲染情人不能見面的痛苦。

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只礙離人目。芳草句很容易使人想起蘇軾的名句天涯何處無芳草(《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小》),此處反其意而用之,是說異地他鄉的芳草,并不能使行客迷途忘返,言外之意說他終究是要歸來的;后句說楊柳的枝條阻礙了視線(因此閨中人極目遠望也無法看到自己的情人);這就形象地寫出她盼望行人歸來,望眼欲穿的情景。最苦是、立盡黃昏月,欄桿曲。結尾二句夸張地說因為天天等到月下黃昏,倚著欄桿翹首以望,以致把欄桿也壓彎了,這當然讓人最苦的。結尾與上片倚樓人獨相呼應,照應題目,寫盡離愁。

這篇抒寫離情別緒而陷于苦悶的詞作,無疑是南宋社會動蕩中現實生活的反映。祖國南北分裂,無數家庭離散,備受親人傷離的痛苦。辛棄疾本人也遠離故鄉,對這種現象也深刻了解,頗有體驗,因此在他筆下才出現了這樣抒寫兒女之情,表達離人痛苦的詞章。無須穿鑿附會、望文生義地去尋找什么政治寄托,只就真實生動地反映社會生活來說,也應充分認識到它的文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