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生查子·獨游雨巖
《生查子獨游雨巖》
作者:辛棄疾
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
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
高歌誰和余?空谷清音起。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注釋:
1、雨巖:在江西永豐縣西二十里的地方。這里的景色奇麗。作者在這里寫了不少的詞。
2、非鬼亦非仙:指巖石的形狀奇特。泉水的聲音也不同一般。作者在《水龍吟補陀大士虛空》詞的小題中說:題雨巖。巖,類今所畫觀音補陀。巖中有泉飛出,如風雨聲。蘇軾《夜泛西湖》五絕句:湖光非鬼亦非仙,風恬浪靜光滿川。這里指的是泉水的聲音。桃花水,二、三月的黃河水叫桃花水。但顏師古注《漢書溝洫志》時說:蓋桃方華時,既有雨水,川谷冰泮,眾流猥集,波瀾盛長,故謂之桃花水。當以后者為是。
3、桃花水:《禮記月令》上說: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
翻譯:
溪里的水清澈見底,我在溪邊行走,
影子照在溪里。
青天落在水底下,天上的行云,
也落在溪里,我卻像在云里行走。
風光這么美麗,使我興奮,
我禁不住高聲歌唱,但是有誰來和我呢?
只有空曠的山谷,發出清音來和我。
這個聲音,不像鬼也不像仙,
原來是從桃花水里發出來的一曲歌聲。
賞析:
這是辛棄疾作品中又一首即事敘景、寓情于事之作。此詞作年雖然難以確考,不過可以肯定這是詞人削職閑居、退居帶湖期間,倦途卻被行人笑,只為林泉有底忙(《鷓鴣天》)的情況下寫作的。題目中的雨巖,位于江西永豐縣西二十里的博山腳下。據韓淲《澗泉集》卷十二一首題為《朱卿入雨巖,本約同游,一詩呈之》的詩中說:雨巖只在博山隈,往往能令俗駕回。挈杖失從賢者去,住庵應喜謫仙來。中林臥壑先藏野,盤石鳴泉上有梅由此可以想見當地風光之清幽。作者留連雨巖,填詞賦詩,以抒發其情懷。
這首詞是作者在游雨巖的時候寫的。上片以溪為中心,用天、人、云來烘托出一幅色調清雅的圖畫。下片寫自己的清傲孤獨。高歌誰和余?這高歌不是一般的歌,是正義的,抗金的歌。和者是空谷清音起。從這里也看出作者寄情山水是迫不得已的,但是倔強不渝的愛國決心,卻從高歌中唱了出來。詞調輕快清新,景色如畫。
此詞前二句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寫的是詞人在溪邊行,從溪水倒影中照出,可見溪水的清澈。溪中倒影不但有人,而且有天,天在溪底,把清溪之清寫盡。溪水平明如鏡,人影只是水鏡中一點,其背景有廣闊的天空,一齊照入溪水,從中使人得知溪面之大。但天空本是青冥無物,照入水底如何見出?于是借行云來點明。行云本在天,而今水底的天反借行云而見,這是詞人體物精到處。天上有行云句,如果理解為天上之天,就沒有什么意義,這里說的是水底之天,它承上補足天在清溪底句,啟下引出人在行云里句。這個人是遙應首句溪水中的照影,這才有在(水底天的)行云里的視覺感受。以上四句全從清溪倒影落墨,表現的是詞人當時那種自覺行走于藍天之上、白云之中的飄飄似仙的獨特感受和恬靜愉悅的心情。唐朝詩人賈島在《送無可上人》中曾寫過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兩句,寫的正是這種感受,但又不如這首詞來得清新自然,富于韻味。
接下來兩句高歌誰和余?空谷清音起,作者又另辟新境。寫自己高歌而問誰和余,意在殷切希望有相和者。不聞有人和,只有空谷中響起清音,表達了作者心境之孤獨。這種孤獨感,恐怕不能只理解為沒有旅游的伴侶,必須同詞人當時特殊的處境聯系起來理解。多少年來,作者力主抗金、和者甚寡,反而遭到排擠和打擊,從句中可以看到詞人壯志難酬的憤懣之情的有意無意的流露。后二句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寫得極細膩。蘇軾《夜泛西湖》五絕句中,有句云:湖光非鬼亦非仙,風恬浪靜光滿川。詞人在這里借用了非鬼亦非仙五字,表現的是他聽到空谷清音起后的心理活動。
他高歌之后,在這空曠之地,聽到空谷的清音,起初懷疑是鬼怪發出的,繼又懷疑是神仙發出的,末了才又加以否定,得出非鬼亦非仙的結論。然而,究竟是什么發出的清音呢?原來是一曲桃花水?!抖Y記月令》說: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稘h書溝洫志》來春桃華水盛注引《月令》后解說:蓋桃方華時,既有雨水,川谷冰泮,眾流猥集,波瀾盛長,故謂之桃華水耳。一曲桃花水,潺潺長流,清音流轉寄托了詞人身處逆境,不改報國之志,而又孤獨無援的憂郁之情。
此詞上闋以寫形為主,筆法自然平實,下闋以寫聲為主,筆法婉轉曲折,虛實結合,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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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生查子·元夕
《生查子元夕》
作者:歐陽修
原文: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注釋:
1、元夜:又稱元夕,指農歷正月十五夜,也稱上元節。自唐代元夜張燈,故又稱燈節。
2、花市:指元夜花燈照耀的燈市。
3、春衫:年少時穿的衣服,可指代年輕時的自己。
翻譯:
去年元宵夜的時候,
花市上燈光明亮如同白晝。
在明月登上柳梢頭之時,
與佳人相約黃昏之后。
今年元宵夜的時候,
月光與燈光依舊明亮。
可是卻已見不到去年的佳人,
相思之淚沾透了他年少時穿的衣服。
賞析:
這是首相思詞,寫去年與情人相會的甜蜜與今日不見情人的痛苦,明白如話,饒有韻味。詞的上闋寫去年元夜的事情,花市的燈像白天一樣亮,不但是觀燈賞月的好時節,也給戀愛的青年男女以良好的時機,在燈火闌珊處秘密相會。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二句言有盡而意無窮。柔情密意溢于言表。下闋寫今年元夜的情景。月與燈依舊,雖然只舉月與燈,實際應包括二三句的花和柳,是說鬧市佳節良宵與去年一樣,景物依舊。下一句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表情極明顯,一個濕字,將物是人非,舊情難續的感傷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首詞與唐朝詩人崔護的名作《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有異曲同工之妙。詞中描寫了作者昔日一段纏綿悱惻、難以忘懷的愛情,抒發了舊日戀情破滅后的失落感與孤獨感。
上片追憶去年元夜歡會的往事?;ㄊ袩羧鐣儤O寫元宵之夜的燈火輝煌,那次約會,兩情相悅。周圍的環境,花市,彩燈,明麗如同白天;明月,柳梢,都是相愛的見證。后兩句情景交融,寫出了戀人月光柳影下兩情依依、情話綿綿的景象,制造出朦朧清幽、婉約柔美的意境。
下片寫今年元夜重臨故地,想念伊人的傷感。今年元夜時寫出主人公情思幽幽,喟然而嘆。月與燈依舊作了明確的對比,今天所見,依然如故,引出淚滿春衫袖這一舊情難續的沉重哀傷,表達出詞人對昔日戀人的一往情深,卻已物是人非的思緒。
此詞既寫出了情人的美麗和當日相戀時的溫馨甜蜜,又寫出了今日伊人不見的悵惘和憂傷。寫法上,它采用了去年與今年的對比性手法,使得今昔情景之間形成哀樂迥異的鮮明對比,從而有效地表達了詞人所欲吐露的愛情遭遇上的傷感、苦痛體驗。這種文義并列的分片結構,形成回旋詠嘆的重疊,讀來一詠三嘆,令人感慨。
這首元夜戀舊的《生查子元夕》其實是朱淑真所作,長期以來被認為歐陽修所作,其實是當時怕壞了女子的風氣,才將作者改為了歐陽修的。
詞的上片回憶從前幽會,充滿希望與幸福,可見兩情是何等歡洽。而周圍的環境,無論是花、燈,還是月、柳,都成了愛的見證,美的表白,未來幸福的圖景。情與景聯系在一起,展現了美的意境。
但快樂的時光總是很快成為記憶。詞的下片,筆鋒一轉,時光飛逝如電,轉眼到了今年元夜時,把主人公的情思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月與燈依舊極其概括地交代了今天的環境。依舊兩字又把人們的思緒引向上片的描寫之中,月色依舊美好,燈市依舊燦爛如晝。環境依舊似去年,而人又如何呢?這是主人公主旨所在,也是他抒情的主體。詞人于人潮涌動中無處尋覓佳人芳蹤,心情沮喪,辛酸無奈之淚打濕了自己的衣襟。舊時天氣舊時衣,佳人不見淚黯滴,怎能不傷感遺憾?上句不見去年人已有無限傷感隱含其中,末句再把這種傷感之情形象化、明朗化。
物是人非的悵惘,今昔對比的凄涼,由此美景也變為傷感之景,月與燈交織而就的花市夜景即由明亮化為暗淡。淡漠冷清的傷感彌漫于詞的下片。燈、花、月、柳,在主人公眼里只不過是凄涼的化身、傷感的催化劑、相思的見證。而今佳人難覓,淚眼看花花亦悲,淚滿衣袖。
世事難料,情難如愿。牽動人心的最是那凄怨、纏綿而又刻骨銘心的相思。誰不曾渴慕,誰不曾誠意追索,可無奈造化捉弄,陰差陽錯,幸福的身影總是擦肩而過。舊時歡愉仍駐留心中,而癡心等候的那個人,今生卻不再來。無可奈何花落去,但那只似曾相識的燕子呢?那曾有的愛情真是無比難測嗎?如果真的這樣,那些兩情相悅、纏綿悱惻的美麗韶華難道是在歲月中流走的嗎?誰也不曾料到呵,錯過了一季竟錯過了一生。山盟雖在,佳人無音,這是怎樣的傷感遺憾,怎樣的裂心之痛!
古人如此,今人亦然。世間總有太多的傷感和遺憾。世事在變,滄海桑田?;仨鴮ね?,昔人都已不見,此地空余斷腸人。滾滾紅塵,茫茫人海,佳人無處尋覓,便縱有柔情萬種,更與何人說?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任君淚濕春衫袖,卻已不見去年人,此情此傷,又怎奈何天?反復低吟淺唱去年元夜時無限傷感,隱隱一懷愁緒化作一聲長嘆: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此恨綿綿無絕期?
辛棄疾:滿江紅·兩峽嶄巖
《滿江紅兩峽嶄巖》
作者:辛棄疾
游清風峽,和趙晉臣敷文韻
兩峽嶄巖,
問誰占、清風舊筑?
更滿眼、云來鳥去,
澗紅山綠。
世上無人供笑傲,
門前有客休迎肅。
怕凄涼、無物伴君時,
多栽竹。
風采妙,凝冰玉。
詩句好,馀膏馥。
嘆只今人物,一夔應足。
人似秋鴻無定住,
事如飛彈須圓熟。
笑君侯,陪酒又陪歌,《陽春曲》。
賞析:
據《鉛山縣志。選舉志》記載:趙晉臣,名不迂,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官中奉大夫,直敷文閣學士。清風峽在鉛山(今屬江西),峽東清風洞,是歐陽修錄取的狀元劉煇早年讀書的地方。辛棄疾的這首《滿江紅》,以游清風峽,和趙晉臣敷文韻為題,主要寫趙晉臣,說清風峽的詞句,也是從屬于人物描寫的。這首詞用古今人物,一夔應足來稱頌趙晉臣,難免失之過份,但從全篇的藝術構想來看,這又很有他的道理。趙晉臣既然是個如此出眾的人物,為什么得不到朝廷的重用,卻被小人算計,賦閑在窮鄉僻壤呢?其實,了解辛棄疾的人不難發現,他于紹熙五年(1194)從福建安撫使崗位上下來,退居鉛山農村,長達10年之久。趙晉臣此時是從江西漕使崗位上被免職,也來到鉛山居住。這時,他們兩人都在鉛山,遭遇極為相似,所以,作者大有同病相憐之感。了解到這些寫作背景之后,我們再仔細欣賞這首詞,便不難感悟出作者的憂憤是何等痛切、真實。
起句寫清風峽形勢,接著便將筆鋒轉向趙晉臣。清風舊筑,指劉煇曾經讀書其中的清風洞;如今歸誰占領呢?不用說是和他同游的趙晉臣占領的。住在清風洞,既可眺望兩峽嶄巖,又可欣賞云來鳥去,澗紅山綠。但這里人跡罕至,豈不孤寂?以下數句,即回答這個問題。世上無人供笑傲,還不如住在這里領略自然風光,這是第一層。即使門前有客來訪,也大抵是些俗物,還是休迎肅為好,這是第二層。如果因無人作伴而感到凄涼,也不必怕,多栽些竹子就是了。這是第三層。層層逼進,把趙晉臣超塵拔俗、不肯同流合污的高潔品格,表現得淋漓盡致。
下片的風采妙,凝冰玉。歌頌趙晉臣冰清玉潔,乃是對上片的概括。詩句好,馀膏馥。則由頌揚人格進而贊美文采。《新唐書。杜甫傳贊》云:他人不足,甫乃厭馀,殘膏剩馥,沾丐后人。趙晉臣的詩馀膏馥,那也是可以沾丐后人的。進而用《韓非子。外儲說》如夔者一而足矣的典故,把趙晉臣推崇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不須再說什么了。
于是換筆換意,由感慨人、事歸到留連詩、酒。人,像秋天的鴻雁,今天落到這里,明天飛向那里,住無定所。我和你都是一樣。事,像飛出的彈丸,應該圓熟些,處事何必那么固執。這次同游,你既陪酒、又陪歌,真是千載難逢的見面??!以陽春曲收尾,緊承陪歌,指趙晉臣的原唱,自然也帶出自己的和章。宋玉《對楚王問》云: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岑參《和賈至早朝大明宮詩》結尾云: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辛棄疾的這首《滿江紅》,是和趙晉臣的原唱的,贊原唱為《陽春曲》,則對自己的和詞已含自謙之意,可謂一箭雙雕。恰如其分地運用典故,收到極佳的藝術效果。
辛棄疾:鷓鴣天·游鵝湖
《鷓鴣天游鵝湖》
作者:辛棄疾
游鵝湖,醉書酒家壁。
春入平原薺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鴉。
多情白發春無奈,晚日青簾酒易賒。
閑意態,細生涯。
牛欄西畔有桑麻。
青裙縞袂誰家女,去趁蠶生看外家。
賞析:
這是一首借景抒情的小詞。詞的前兩句春入平原薺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鴉,寫的是農村恬靜而又充滿生機的春天景象。白色的薺菜花開滿了田野,土地耕好了,又適逢春雨,群鴉在新翻的土地上覓食。聊聊數筆,把一幅鄉間春色栩栩如生地描繪了出來。
本詞由薺菜開花而說春入,對平凡微賤的薺菜花寄予了極大的感情,又把群鴉寫得充滿生意,一點不像平時我們所見的那副使人討厭的聒噪相。詞人留意和刻畫這些細物細事,可見其意態閑適。但是,接下來兩句多情白發春無奈,晚日青簾酒易賒,情緒陡變,適才令人心情舒爽的春色不見了,萬種愁緒染白了的頭發。詞中說的是白發,實際上講的是愁緒。多情白發春無奈,詞人心情沉悶,只好到小酒店去飲酒解愁。這里多情二字寫得詼諧,恰如其分地傳遞出詞人那種帶有苦味的詼諧。而在這詼諧中,又讓人深切地感受到作者無可奈何的愁緒。
面對如畫的春色,詞人的愁緒從何而來呢?這首詞有一小序:游鵝湖,醉書酒家壁。我們可以從這兩句話中找到一定的線索。這時,正是詞人被罷官落職、不得不退居田園之時。這時他才四十二歲。他還有精力,足有干一番事業的雄心壯志,怎能耐得住清閑無為的生活?所以詞人游鵝湖,面對生機勃勃的春天,聯想到自己的遭遇,事業上的失意與感嘆歲月流逝的惆悵之情便油然而生。
清人王夫之說過: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姜齋詩話》)。這也是本詞上闋的藝術手法。下闋寫的是一幅農村景象:村民們悠閑自在,生活過得井然有序,牛欄附近的空地上種滿了桑麻。春播即將開始,大忙季節就要到來,不知誰家的年輕女子,穿著白衣青裙,趁著大忙前的閑暇趕著去走娘家。與本詞的開篇幾句不同,下闋詞人從近處落筆,一個閑字,一個細字,一個有字,一個趁字,把農村生活的閑適與古樸活脫脫地展現在人們的面前。然而,詞人越是寫閑適、古樸,越是讓人聯想到多情白發春無奈,晚日青簾酒易賒所流露出來的那種煩悶和無可奈何的情緒。詞人無一字寫我,盡情描寫客觀景象,著力描繪了一個無我之境,實際上我盡在其中。詞人采用這種高超的藝術手法,把煩亂復雜的失意之情在這閑適的氛圍中突現得淋漓盡致。
或許人有會問:詞人既然喜歡農村,喜歡農村古樸而又悠閑的生活,為什么還要借酒澆愁呢?這里,我們就必須結合詞人當時的生活背景和他當時的處境去理解。我們知道,辛棄疾是一位很有抱負、正義,充滿愛國心的詞人,然而,在當時的封建社會官場中有的是爾虞我詐、爭權奪利,有的是夸夸其談,食言而肥,詞人對此看透了,厭煩了,所以他要遠離城市的喧鬧,他認為美好的春天在田野,在溪頭,在那漫山遍野雪白的薺菜花中。如今,他雖置身于純潔、清新的農村,卻還有愁苦,那是因為他不能忘懷祖國萬里江山。他要奔赴抗金疆場,去收復已奪占的土地,那才是真正關心的事業,然而,他卻被排擠到農村,過起閑意態的生活來,他怎能不愁苦呢?他不是不喜愛春天,但春天并不能給他帶來真正的快樂。
總之,這首詞寫了作者的苦悶,而在這苦悶中,表達了作者的追求,是一首難得的借景抒情的好詞。
辛棄疾:清平樂·獨宿博山王氏庵
《清平樂獨宿博山王氏庵》
作者:辛棄疾
繞床饑鼠,蝙蝠翻燈舞。
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
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
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注釋:
1、庵:圓形草屋。
2、華:花白。
3、歸來,指43歲免官歸里。
翻譯:
饑餓的老鼠繞著床竄來竄去,
蝙蝠圍著昏黑的油燈上下翻舞。
狂風夾帶著松濤,
猶如洶涌波濤般放聲呼嘯;
大雨瓢潑而下,急促地敲打著屋頂;
糊窗紙被風撕裂,呼呼作響,
仿佛自說自話。
從塞北輾轉江南,如今歸隱山林,
已是容顏蒼老,滿頭白發。
一陣凄冷的秋風吹透了單薄的布被,
突然驚醒,
眼前依稀還是夢中的萬里江山。
賞析:
不少專家都曾指出過辛詞的多樣性特點,肯定各種風格的作品往往又都達到了很高的文學成就,一旦我們細讀了辛詞,便會有極深的感受。就拿這闋《清平樂》來說,可以講是代表了辛詞的一種藝術風格,全詞僅有八句話四十六個字,但是卻描繪了一幅蕭瑟破敗的風情畫。夜出覓食的饑鼠繞床爬行,蝙蝠居然也到室內圍燈翻飛,而屋外卻正逢風雨交加,破裂的糊窗紙也在鳴響。自語二字,自然而又風趣地將風吹紙響擬人化、性格化了。獨宿的這個王氏庵,是久已無人居住的破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作者一個平生為了國事奔馳于塞北江南,失意歸來后則已頭發花白、容顏蒼老的老人出現了。心境如此,環境如此,秋宵夢覺分明指出了時令,同時也暗示了主人公難以入睡。半夜醒來,眼前不是饑鼠蝙蝠,殘燈破窗,而是祖國的萬里江山。很顯然,他夢中行遍,江南江北(《滿江紅》),醒后猶自留連夢境,故云眼前萬里江山。這一句與平生塞北江南相呼應,而把上闋四句推到背后。平生經歷使他心懷祖國河山,形諸夢寐;眼前現實使他逆境益思奮勉,不墜壯志。全詞因有這一句,思想境界頓然提高。
這首詞用文字構筑的畫面和表達的感情,若改用線條和色彩是完全能夠表達出來的,可見作者用抽象的文字符號所捕捉、表現的景物的具象化程度了。而且,每一句話都是一件事物、一個景點,把它們拼接起來,居然連連接詞都可以省略掉,因此自然就形成了這幅難得的風情畫!通過畫面,我們幾乎可以觸摸到作者那顆激烈跳動著的凄苦的心,那顆熱愛祖國大好河山的執著的心!盡管作者有意要把它掩藏起來。
從詞的格調看,近似田園派,或者歸隱派,同作者的那些豪放之作相去太遠了,而且還算不上是代表作。不過,這首詞別具一格同樣帶給了人們美好的藝術享受。從創作來說,作品總反映著作家的所歷、所見、所聞,所感,總反映著作家的一生及其一生的各個方面,即反映作家的全人。從創作的角度講,任何作家也總是從題材內容出發,去努力尋求不同的形式和風格,他們之間的區別權在于成就的高低而已。象作者這樣,能夠在斷承、發展蘇軾詞風的基礎上,成為豪放派大家,同時還能在閑淡、細膩、婉約等格調方面取得突出成就,在文學史上倒是不多見的。正如劉克莊在序《辛稼軒集》時所說:公所作,大聲鏜钅答小聲鏗金訇,钅答橫絕六合,掃空萬古。其秾纖綿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博山,在江西永豐境內,古名通元峰,由于其形狀象廬山香爐峰,所以改稱博山。(博山爐是外表雕刻成重疊山形的香爐,見《西雜記》)。作者在上饒帶湖閑居期間曾多次游覽博山,并留有頗多的題詠。
吳文英:八聲甘州·靈巖陪庾幕諸公游
《八聲甘州靈巖陪庾幕諸公游》
吳文英
渺空煙四遠,
是何年青天墜長星。
幻蒼崖云樹,
名娃金屋,
殘霸宮城。
箭徑酸風射眼,
膩水染花腥。
時靸雙鴛響,
廊葉秋聲。
宮里吳王沉醉,
倩五湖倦客,
獨釣醒醒。
問蒼波無語,
華發奈山青。
水涵空闌干高處,
送亂鴉斜日落漁汀。
連呼酒上琴臺去,
秋與云平。
賞析:
本詞是吳文英懷古名篇,奇情壯采,卻又婉轉低徊。上片寫景吊古。渺空二句寫登靈巖四望所見之長空浩渺,煙云遠布景象,借空定實,映襯靈巖之高聳,想象靈巖乃自青天墜落的一顆長星,遂成此人間之奇境,添染了一層奇異色彩?;蒙n崖七句以一幻字總領,由現實之奇想轉入往古的幻象之境。下片抒情感慨。宮里三句以醉、醒二字跌宕生情,感慨吳王夫差沉醉自惑于西施之美貌而為越王勾踐欺誑、顛滅,獨有范蠡大夫能獨醒自明,不迷權戀勢,急流倦退。詞人顯然以倦客自況,籠罩了江山興亡之恨,深寓了身世羈旅之感。問蒼波二句詞意跌進,詞人悵然而悲:誰人是醒悟者而不蹈吳王覆轍呢?暗諷當世醉者眾而醒者稀!水涵空四句以景結情,寫出詞人琴臺遠望之景。最后連呼酒二句復振勢興情,于凄絕之中透出詞人豪曠氣概,堪稱奇情壯采,格高境遠,沉郁而宏闊。
辛棄疾:漢宮春·會稽蓬萊閣觀雨
《漢宮春會稽蓬萊閣觀雨》
作者:辛棄疾
秦望山頭,看亂云急雨,
倒立江湖。
不知云者為雨,雨者云乎。
長空萬里,
被西風、變滅須臾。
回首聽、月明天籟,
人間萬竅號呼。
誰向若耶溪上,
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蘇?
至今故國人望,一舸歸歟。
歲月暮矣,
問何不鼓瑟吹竽。
君不見、王亭謝館,
冷煙寒樹啼烏。
賞析:
這首詞的題目,原作會稽蓬萊閣懷古。同調另有亭上秋風一首,題作會稽秋風亭觀雨。唐圭璋先生謂,秋風亭觀雨詞中無雨中景象,而蓬萊閣懷古一首上片正寫雨中景象,詞題觀雨與懷古前后顛倒,當系錯簡。說見《詞學論叢讀詞續記》今據以訂正詞題。
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辛棄疾被重新起用,任命為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據《寶慶會稽續志》,為六月十一日到任,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即奉召赴臨安,次年春改知鎮江府,故知登蓬萊閣之舉,必在嘉泰三年的下半年,另據詞中西風、冷煙寒樹等語,可斷定是作于晚秋。
清人沈祥龍《論詞隨筆》云:詞貴意藏于內,而迷離其言以出之。為此,詞家多刻意求其含蓄,而以詞意太淺太露為大忌。這首詞以自然喻人世,以歷史比現實,托物言志,寄慨遙深。
詞的上片,看似純系寫景,實則借景抒情。它不是單純地為寫景而寫景,而是景中有情,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詞人所登的蓬萊閣在浙江紹興(即會稽),秦望山,一名會稽山,在會稽東南四十里處。他為何望此山?因為這里曾是秦始皇南巡時望大海、祭大禹之處。登此閣望此山,不禁會想起統一六國的秦始皇和為民除害的大禹。這片詞先以看領起,盡寫秦望山頭云雨蒼茫的景象和乍雨還晴的自然變化。以倒立江湖喻暴風驟雨之貌,生動形象,大概是從蘇軾《有美堂暴雨》詩天外黑風吹海立演化而來。不知云者為雨,雨者云乎,語出于《莊子天運》:云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為字讀去聲。云層是為了降雨嗎?降雨是為了云層嗎?莊子設此一問,下文自作回答,說這是自然之理,云、雨兩者,誰也不為了誰,各自這樣運動著罷了,也沒有別的意志力量施加影響要這樣做。作者說不知,也的確是不知,不必多追究。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天色急轉,詞筆也急轉,這是說云。蘇軾《念奴嬌中秋》詞: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云無留跡。《維摩經》:是身如浮云,須臾變滅。云散了,雨當然也就收了。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這里又用《莊子》語。《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這就是天籟,自然界的音響。從暴風驟雨到云散雨收,月明風起,詞人在大自然急劇的變化中似乎悟出一個哲理:事物都處在不斷變化中,陰晦可以轉為晴明,晴明又含著風起云涌的因素;失敗可以轉為勝利,勝利了又會起風波。上片對自然景象的描寫,為下片追懷以弱勝強、轉敗為勝、又功成身退的范蠡作了有力的烘托、鋪墊。語言運用上,眾采博興,為己所用,這是辛詞的長技。
下片懷古抒情,說古以道今,影射現實,借古人之酒杯澆自己胸中之塊壘。作者首先以詰問的語氣講述了一段富有傳奇色彩的歷史故事:當年是誰到若耶溪上請西施西去吳國以此導致吳國滅亡呢?越地的人們至今還盼望著他能乘船歸來呢!這當然是說范蠡,可是作者并不直說,而是引而不發,說誰倩。這樣寫更含蓄而且具有啟發性。據史書記載,春秋末年越王勾踐曾被吳國打敗,蒙受奇恥大辱。謀臣范蠡苦身戮力,協助勾踐進行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并將西施進獻吳王,行美人計。吳王果貪于女色,荒廢朝政。吳國謀臣伍子胥曾勸諫說: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臺。后來越國終于滅了吳國,報了會稽之仇。
越國勝利后,范蠡認為勾踐為人,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于是泛舟五湖而去。引人深思的是,詞人面對秦望山、大禹陵和會稽古城懷念古人,占據他心靈的不是秦皇、大禹,也不是越王勾踐,而竟是范蠡。這是因為范蠡忠一不二,精忠報國,具有文韜武略,曾提出許多報仇雪恥之策,同詞人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八記載:辛棄疾至臨安見宋寧宗,言金國必亂必亡,愿付之元老大臣,務為倉猝可以應變之計,(韓)侂胄大喜?!稇c元黨禁》亦言嘉泰四年春正月,辛棄疾入見,陳用兵之利,乞付之元老大臣,另據程珌《丙子輪對札記》記辛棄疾這幾年來屢次派遣諜報人員到金境偵察金兵虛實并欲在沿邊界地區招募軍士,可見作者這時正躍躍欲試,摩拳擦掌,力圖恢復中原以雪靖康之恥,范蠡正是他仰慕和效法的榜樣。表面看來,故國人望的是范蠡,其實,何嘗不可以說也指他辛棄疾。在他晚年,經常懷念壯歲旌旗擁萬夫的戰斗生涯,北方抗金義軍也時時盼望他的歸來。謝枋得在《祭辛稼軒先生墓記》中記載:公沒,西北忠義始絕望。這一部分用典,不是僅僅說出某事,而是鋪衍為數句,敘述出主要的情節,以表達思想感情,這是其用典的一個顯著特點。
歲云暮矣,問何不鼓瑟吹竽?在詞的收尾部分,作者首先以設問的語氣提出問題:一年將盡了,為什么不鼓瑟吹竽歡樂一番呢?《詩經》的《小雅鹿鳴》: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又《唐風山有樞》: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
作者引《詩》說出了歲晚當及時行樂的意思,接著又以反問的語氣作了回答:君不見、王亭謝館,冷煙寒樹啼烏。舊時王、謝的亭館已經荒蕪,已無可行樂之處了。東晉時的王、謝與會稽的關系也很密切,王亭,指王羲之修禊所在的會稽山陰之蘭亭;謝安曾隱居會稽東山,有別墅。這些舊跡,現在是只有冷煙寒樹啼烏點綴其間了。
從懷念范蠡到懷念王、謝,感情上是一個很大的轉折。懷念范蠡抒發了報國雪恥的積極思想;懷念王、謝不僅流露出對現實的不滿,而且明顯地表現出消極悲觀的情緒。作者面對自然的晴雨變化和歷史的巨變,所激起的不僅是要效法古人、及時立功的慷慨壯懷,同時也有人世匆匆的暮年傷感。辛棄疾此時已經是六十四歲了。當作者想到那些曾經威震一方、顯赫一時的風流人物無不成為歷史陳跡的時候,內心充滿了人生短暫、功名如浮云流水的悲嘆。這末一韻就意境來說不是僅對王亭謝館而發,而是關涉全篇,點明全詞要旨。詞人在這些歷史人物事跡中寄托的不同感情,同他當時思想的矛盾是完全吻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