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漢宮春·會稽蓬萊閣觀雨
2021-08-09 雨說說 男子漢成長寄語 《春》優美句子
《漢宮春會稽蓬萊閣觀雨》
作者:辛棄疾
秦望山頭,看亂云急雨,
倒立江湖。
不知云者為雨,雨者云乎。
長空萬里,
被西風、變滅須臾。
回首聽、月明天籟,
人間萬竅號呼。
誰向若耶溪上,
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蘇?
至今故國人望,一舸歸歟。
歲月暮矣,
問何不鼓瑟吹竽。
君不見、王亭謝館,
冷煙寒樹啼烏。
賞析:
這首詞的題目,原作會稽蓬萊閣懷古。同調另有亭上秋風一首,題作會稽秋風亭觀雨。唐圭璋先生謂,秋風亭觀雨詞中無雨中景象,而蓬萊閣懷古一首上片正寫雨中景象,詞題觀雨與懷古前后顛倒,當系錯簡。說見《詞學論叢讀詞續記》今據以訂正詞題。
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辛棄疾被重新起用,任命為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據《寶慶會稽續志》,為六月十一日到任,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即奉召赴臨安,次年春改知鎮江府,故知登蓬萊閣之舉,必在嘉泰三年的下半年,另據詞中西風、冷煙寒樹等語,可斷定是作于晚秋。
清人沈祥龍《論詞隨筆》云:詞貴意藏于內,而迷離其言以出之。為此,詞家多刻意求其含蓄,而以詞意太淺太露為大忌。這首詞以自然喻人世,以歷史比現實,托物言志,寄慨遙深。
詞的上片,看似純系寫景,實則借景抒情。它不是單純地為寫景而寫景,而是景中有情,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詞人所登的蓬萊閣在浙江紹興(即會稽),秦望山,一名會稽山,在會稽東南四十里處。他為何望此山?因為這里曾是秦始皇南巡時望大海、祭大禹之處。登此閣望此山,不禁會想起統一六國的秦始皇和為民除害的大禹。這片詞先以看領起,盡寫秦望山頭云雨蒼茫的景象和乍雨還晴的自然變化。以倒立江湖喻暴風驟雨之貌,生動形象,大概是從蘇軾《有美堂暴雨》詩天外黑風吹海立演化而來。不知云者為雨,雨者云乎,語出于《莊子天運》:云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為字讀去聲。云層是為了降雨嗎?降雨是為了云層嗎?莊子設此一問,下文自作回答,說這是自然之理,云、雨兩者,誰也不為了誰,各自這樣運動著罷了,也沒有別的意志力量施加影響要這樣做。作者說不知,也的確是不知,不必多追究。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天色急轉,詞筆也急轉,這是說云。蘇軾《念奴嬌中秋》詞: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云無留跡。《維摩經》:是身如浮云,須臾變滅。云散了,雨當然也就收了。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這里又用《莊子》語。《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這就是天籟,自然界的音響。從暴風驟雨到云散雨收,月明風起,詞人在大自然急劇的變化中似乎悟出一個哲理:事物都處在不斷變化中,陰晦可以轉為晴明,晴明又含著風起云涌的因素;失敗可以轉為勝利,勝利了又會起風波。上片對自然景象的描寫,為下片追懷以弱勝強、轉敗為勝、又功成身退的范蠡作了有力的烘托、鋪墊。語言運用上,眾采博興,為己所用,這是辛詞的長技。
下片懷古抒情,說古以道今,影射現實,借古人之酒杯澆自己胸中之塊壘。作者首先以詰問的語氣講述了一段富有傳奇色彩的歷史故事:當年是誰到若耶溪上請西施西去吳國以此導致吳國滅亡呢?越地的人們至今還盼望著他能乘船歸來呢!這當然是說范蠡,可是作者并不直說,而是引而不發,說誰倩。這樣寫更含蓄而且具有啟發性。據史書記載,春秋末年越王勾踐曾被吳國打敗,蒙受奇恥大辱。謀臣范蠡苦身戮力,協助勾踐進行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并將西施進獻吳王,行美人計。吳王果貪于女色,荒廢朝政。吳國謀臣伍子胥曾勸諫說: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臺。后來越國終于滅了吳國,報了會稽之仇。
越國勝利后,范蠡認為勾踐為人,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于是泛舟五湖而去。引人深思的是,詞人面對秦望山、大禹陵和會稽古城懷念古人,占據他心靈的不是秦皇、大禹,也不是越王勾踐,而竟是范蠡。這是因為范蠡忠一不二,精忠報國,具有文韜武略,曾提出許多報仇雪恥之策,同詞人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八記載:辛棄疾至臨安見宋寧宗,言金國必亂必亡,愿付之元老大臣,務為倉猝可以應變之計,(韓)侂胄大喜。《慶元黨禁》亦言嘉泰四年春正月,辛棄疾入見,陳用兵之利,乞付之元老大臣,另據程珌《丙子輪對札記》記辛棄疾這幾年來屢次派遣諜報人員到金境偵察金兵虛實并欲在沿邊界地區招募軍士,可見作者這時正躍躍欲試,摩拳擦掌,力圖恢復中原以雪靖康之恥,范蠡正是他仰慕和效法的榜樣。表面看來,故國人望的是范蠡,其實,何嘗不可以說也指他辛棄疾。在他晚年,經常懷念壯歲旌旗擁萬夫的戰斗生涯,北方抗金義軍也時時盼望他的歸來。謝枋得在《祭辛稼軒先生墓記》中記載:公沒,西北忠義始絕望。這一部分用典,不是僅僅說出某事,而是鋪衍為數句,敘述出主要的情節,以表達思想感情,這是其用典的一個顯著特點。
歲云暮矣,問何不鼓瑟吹竽?在詞的收尾部分,作者首先以設問的語氣提出問題:一年將盡了,為什么不鼓瑟吹竽歡樂一番呢?《詩經》的《小雅鹿鳴》: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又《唐風山有樞》: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
作者引《詩》說出了歲晚當及時行樂的意思,接著又以反問的語氣作了回答:君不見、王亭謝館,冷煙寒樹啼烏。舊時王、謝的亭館已經荒蕪,已無可行樂之處了。東晉時的王、謝與會稽的關系也很密切,王亭,指王羲之修禊所在的會稽山陰之蘭亭;謝安曾隱居會稽東山,有別墅。這些舊跡,現在是只有冷煙寒樹啼烏點綴其間了。
從懷念范蠡到懷念王、謝,感情上是一個很大的轉折。懷念范蠡抒發了報國雪恥的積極思想;懷念王、謝不僅流露出對現實的不滿,而且明顯地表現出消極悲觀的情緒。作者面對自然的晴雨變化和歷史的巨變,所激起的不僅是要效法古人、及時立功的慷慨壯懷,同時也有人世匆匆的暮年傷感。辛棄疾此時已經是六十四歲了。當作者想到那些曾經威震一方、顯赫一時的風流人物無不成為歷史陳跡的時候,內心充滿了人生短暫、功名如浮云流水的悲嘆。這末一韻就意境來說不是僅對王亭謝館而發,而是關涉全篇,點明全詞要旨。詞人在這些歷史人物事跡中寄托的不同感情,同他當時思想的矛盾是完全吻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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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慶宮春
《慶宮春》
姜夔
紹熙辛亥除夕,余別石湖歸吳興,
雪后夜過垂虹,嘗賦詩云:
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峰重疊護云衣;
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詩人一舸歸。
后五年冬,復與俞商卿、張平甫、
铦樸翁自封禺同載,
諸梁溪。
道經吳松,山寒天迥,
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
星斗下垂,錯雜漁火,
朔吹凜凜,卮酒不能支。
樸翁以衾自纏,猶相與行吟,
因賦此闋,
蓋過旬,涂稿乃定。
樸翁咎余無益,然意所耽,
不能自已也。
平甫、商卿、樸翁皆工于詩,
所出奇詭;
余亦強追逐之,
此行既歸,
各得五十余解。
雙槳莼波,一蓑松雨,
暮愁漸滿空闊。
呼我盟鷗,翩翩欲下,
背人還過木末。
那回歸去,蕩云雪孤舟夜發。
傷心重見,依約眉山,黛痕低壓。
采香徑里春寒,
老子婆娑,自歌誰答?
垂虹西望,飄然引去,
此興平生難遏。
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珰素襪。
如今安在?
惟有闌干,伴人一霎。
賞析:
本詞寫境空闊清遠,寫情超曠秀逸。暮愁句,暮靄生愁、漸漸充滿空闊的天地;需要輕靈的天使,故有呼我句,呼喚鷗鳥愿與它結盟隱逸,它翩翩飛舞似欲降下,卻又背人轉身掠過樹梢遠去;需要時間的延伸,故有那回二句,那次歸返吳興,蕩開云霧寒雪,乘著孤舟連夜啟程。然而種種掙扎皆歸為虛無。過片以傷心三句作收束,傷心往事今又重見,依稀隱約的是秀眉一樣連綿的山峰,像青色黛痕低壓著雙眸脈脈含情。低壓二字即是對現況的凝練概括,自此引出下片。采香徑里正是早春寒冷,老子我婆娑起舞,獨自放歌誰來回應?在垂虹橋頭向西遙望,孤舟御風引領我飄然遠行,這真是平生難以遏止的豪情逸興!待我酒醒順波舟行已漸遠,我正凝神思念,她耳戴明珠閃閃,足裹素襪纖纖,如今美人何在?詞人不僅有暮愁,便呼盟鷗,春寒亦能自歌的灑脫超逸情懷,而且更有重見時的傷心、酒醒后的凝想,這種時代賦予他的憂郁感,雖然深刻而又持久,卻正在其一張一弛、一儒一道的天才筆法中得到了緩沖和稀釋。
辛棄疾:玉樓春·戲賦云山
《玉樓春戲賦云山》
作者:辛棄疾
何人半夜推山去?四面浮云猜是汝。
常時相對兩三峰,走遍溪頭無覓處。
西風瞥起云橫度,忽見東南天一柱。
老僧拍手笑相夸,且喜青山依舊住。
賞析:
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辛棄疾由于上饒(今屬江西)帶湖寓所毀于火,遂徙居位于鉛山(今屬江西)東北境的期思渡別墅。那里有一汩清泉,其形如瓢,詞人因名之為瓢泉。這首詞就是作者居住在瓢泉寓所期間寫成的。內容如題,乃吟詠云山之作。
這首詞雖然題為戲賦云山,但所著力描述的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的瞬息萬端的變化,但字里行間似乎寄寓著詞人這樣一個信念:雖然堅持抗金北伐的力量,多次受到投降派的排斥和打擊,但是,就象大雪壓不垮青松一樣,這股抗金力量不僅不會消亡,反而會逐漸強大,成為國家的中流砥柱。
開首兩句點題。上句設問,下句作答,這比直說青山被浮云所遮蓋,更耐人尋味。而且,由于用了擬人手法,還大大密切了物我關系,使我們仿佛看到了詞人那種翹首凝望、喃喃自語的情態。起句用典,《莊子。大宗師》云: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莊子這段話是為抒發他有藏必亡的虛無觀點立論的。后來黃庭堅《次韻東坡壺中九華》詩曾用其字面,句云:有人夜半持山去,頓覺浮嵐暖翠空。以作者的詞句同黃氏的詩句相比較,黃氏的持字徑從《莊子》語中負之而走的負字而來,稍顯得拘泥樸實;而詞人的推字,則顯得空靈巧妙,更切合青山被浮云所籠罩的景象。可見,用典的巧拙,不在于能否師其字面,而在于能否即景會心,緣事而變化。而四面浮云猜是汝句,何以用猜而不用知?蓋知字判斷的意味太濃,和起句的詰問語氣不相搭配,且使本句也顯得呆滯;而著一猜字,不僅和起句的詰問語氣相吻合,而且還使全韻靈動活潑,聲情若掬。歇拍一韻緊承前韻,通過描述自己尋覓常時相對兩三峰的行動和走遍溪頭無覓處的結果,進一步證實青山被浮云所籠罩,并隱然透露出詞人的遺憾心情。詞人為什么如此執著地尋覓常時相對的青山?因為青山是他閑居瓢泉期間的知音,也是他光明磊落的人格的真實寫照。新葺茆檐次第成,青山恰對小窗橫。(《浣溪沙瓢泉偶作》)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歸來嫵媚生。(《沁園春再到期思卜筑》)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虞美人邑中園亭》)你看,詞人對青山的感情是多么的深厚啊!怪不得他要殷勤尋覓呢。
詞的上片寫青山被浮云遮覆的憂慮,下片則寫重睹青山的喜悅。下片兩句筆鋒一轉,景象突然一變:西風乍起,浮云飄散,忽然看見平時與之相親相愛的青山象擎天巨柱一樣,巋然聳立在東南天際。說寫詞人重睹青山的喜悅,可又沒有直接描寫,而是通過上句的瞥起和下句的忽見,來表現作者在剎那間的感情變化。如果說下片一韻著重寫浮云散而青山見的自然景觀須臾間的變化的話,那么結拍一韻還不該直接抒寫重睹青山的喜悅心情嗎?作者偏不這樣,而是宕開筆墨,描寫了一個老僧看到青山依然挺立東南天際時的歡快舉止和情態,通過老僧之喜來映襯詞人之喜。這樣寫不僅多一層曲折,而且還豐富了詞境,說明熱愛青山、關心青山是否依舊的,正大有人在,那老僧即其一例也。
這首詞雖然題為戲賦云山,但詞人對他吟詠的對象并未作十分精細的描繪和刻劃,而是抓住自然界客觀景物的傾刻變化,以輕快明朗的筆調抒發自己的內心感受,寓意深刻,并非平淡之嘆。這首小詞的格調明快疏朗,清新活潑,反映了詞人落職閑居期間積極樂觀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