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作者:杜甫
原文: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
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
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當今廊廟具,構廈豈云缺。
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
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干謁。
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沈飲聊自適,放歌頗愁絕。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
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
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
瑤池氣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樛嶱。
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圣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
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栗。
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
中堂舞神仙,煙霧散玉質。
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群冰從西下,極目高崒兀。
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
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入門聞號咷,幼子饑已卒。
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
豈知秋未登,貧窶有倉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
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
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
注釋:
1、杜陵:地名,在長安城東南,杜甫祖籍杜陵。因此杜甫常自稱少陵野老或杜陵布衣。布衣:平民。此時杜甫雖任右衛率府胄曹參軍這一八品小官,但仍自稱布農。老大:杜甫此時已44歲。拙:笨拙。這句說年齡越大,越不能屈志隨俗;同時亦有自嘲老大無成之意。
2、許身:自期、自許。一何愚:多么愚腐。稷與契:傳說中舜帝的兩個大臣,稷是周代祖先,教百姓種植五谷;契是殷代祖先,掌管文化教育。
3、濩落:即廓落,大而無用的意思。契闊:辛勤勞苦。
4、蓋棺:指死亡。覬豁:希望達到。這兩句說,死了就算了,只要活著就希望實現理想。
5、窮年:終年。黎元:老百姓。腸內熱:內心焦急,憂心如焚。jZ139.com
6、彌:更加,越發。
7、江海志:隱居之志。瀟灑送日月:自由自在地生活。
8、堯舜君:此以堯舜比唐玄宗。
9、廊廟具:治國之人才。
10、葵藿:葵是向日葵;藿是豆葉。
11、顧:想一想。螻蟻輩:比喻那些鉆營利祿的人。
12、胡為:為何?大鯨:比喻有遠大理想者。輒:就,常常。擬:想要。偃溟渤:到大海中去。
13、以茲誤生理:因為這份理想而誤了生計。干謁:求見權貴。
14、兀兀:窮困勞碌的樣子。
15、巢與由:巢父、許由都是堯時的隱士。
16、沉飲聊自遣:姑且痛飲,自我排遣。
17、天衢:天空。崢嶸:原是形容山勢,這里用來形容陰云密布??妥樱捍藶槎鸥ψ苑Q。發:出發。
18、驪山:在今陜西臨潼縣南。嵽嵲:形容山高,此指驪山。
19、蚩尤:傳說中黃帝時的諸侯。黃帝與蚩尤作戰,蚩尤作大霧以迷惑對方。這里以蚩尤代指大霧。
20、瑤池:傳說中西王母與周穆王宴會的地方。此指驪山溫泉。氣郁律:溫泉熱氣蒸騰。羽林:皇帝的禁衛軍,摩戛:武器相撞擊。
21、殷:充滿。膠葛:山石高峻貌。這句指樂聲震動山岡。
22、長纓:指權貴。纓,帽帶。短褐:粗布短襖,此指平民。
23、彤庭:朝廷。
24、圣人:指皇帝。筐篚:兩種盛物的竹器。古代皇帝以筐、篚盛布帛賞賜群臣。
25、臣如兩句意為:臣子如果忽視此理,那么皇帝的賞賜不是白費了嗎?
26、多士兩句意為:朝臣眾多,其中的仁者應當惶恐不安地盡心為國。
27、內金盤:宮中皇帝御用的金盤。衛、霍:指漢代大將衛青、霍去病,都是漢武帝的親戚。這里喻指楊貴妃的從兄、權臣楊國忠。
28、中堂:指楊氏家族的庭堂。舞神仙:像神仙一樣的美女在翩翩起舞。煙霧:形容美女所穿的如煙如霧的薄薄的紗衣。玉質:指美人的肌膚。
29、暖客以下四句:極寫貴族生活豪華奢侈。
30、榮、枯:繁榮、枯萎。此喻朱門的豪華生活和路邊凍死的尸骨。惆悵:此言感慨、難過。
31、北轅:車向北行。杜甫自長安至蒲城,沿渭水東走,再折向北行。涇渭:二水名,在陜西臨潼境內匯合。官渡:官設的渡口。
32、高崪兀:河中的浮冰突兀成群。
33、崆峒:山名,在今甘肅省岷縣。天柱:古代神話說,天的四角都有柱子支撐,叫天柱??钟|天柱折:形容冰水洶涌,仿佛共工頭觸不周山,使人有天崩地塌之感。表示詩人對國家命運的擔心。
34、河梁:橋。坼:斷裂。枝撐:橋的支柱。窸窣:象聲詞,木橋振動的聲音。
35、行旅相攀援:行路的人們相互攀扶。
36、異縣:指奉先縣。十口隔風雪:杜甫一家十口分居兩地,為風雪所阻隔。
37、庶:希望。
38、貧窶:貧窮。倉卒:此指意外的不幸。
39、名不隸征伐:此句自言名屬士人,可按國家規定免征賦稅和兵役、勞役。杜甫時任右衛卒府兵曹參軍,享有豁免租稅和兵役之權。
40、平人固騷屑:平民百姓本來就免不了賦役的煩惱。平人:平民,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諱,改民為人。
41、失業徒:失去產業的人們。
42、憂端齊終南:憂慮的情懷像終南山那樣沉重。澒洞:廣大的樣子。掇:收拾,引申為止息。
翻譯:
杜陵地方,有我這么個布衣,年紀越大,反而越發不合時宜。對自己的要求,多么愚蠢可笑,私自下了決心,要向稷契看齊。這種想法竟然不合實際,落得個到處碰壁,頭都白了,卻甘愿辛辛苦苦,不肯休息。有一天蓋上棺材,這事便無法再提,只要還沒有咽氣,志向就不能轉移。一年到頭,都為老百姓發愁、嘆息,想到他們的苦難,心里像火燒似的焦急。盡管惹得同輩的先生們冷嘲熱諷,卻更加激昂無比,引吭高歌,毫不泄氣。
我何嘗沒有隱居的打算,在江海之間打發日子,豈不清高?只是碰上個像堯舜那樣賢明的皇帝,不忍心輕易地丟下他,自己去逍遙。如今的朝廷上,有的是棟梁之材,要建造大廈,難道還缺少我這塊料?可是連葵藿的葉子都朝著太陽,我這忠誠的天性,又怎能輕易改掉!
回頭一想,那些螞蟻般的小人,只為謀求舒適的小窩,整天鉆營。我為什么要羨慕百丈長鯨,常想在大海里縱橫馳騁?偏偏不肯去巴結權貴,因此便耽誤了自己的營生。到現在還窮困潦倒,怎忍心埋沒在灰塵之中?沒有像許由、巢父那樣飄然世外,實在慚愧,雖然慚愧,卻不愿改變我的操行。還有什么辦法呢?只好喝幾杯酒排遣煩悶,作幾首詩放聲高唱,破除憂憤。
一年快完了,各種草木都已經凋零,狂風怒吼,像要把高山掃平。黑云像山一樣壓下來,大街上一片陰森,我這個孤零零的客子,半夜里離開京城。撲落滿身寒霜,斷了衣帶,想結上它,指頭兒卻凍成僵硬。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走到驪山腳下,驪山高處,那里有皇帝的御榻。大霧迷漫,塞滿寒冷的天空,我攀登結冰鋪霜的山路,二步一滑。華清宮真好像王母的瑤池仙境,溫泉里暖氣蒸騰,羽林軍密密麻麻。樂聲大作,響徹遼闊的天宇,皇帝和大臣縱情娛樂,享不盡貴富榮華。
賜浴溫泉的,都是些高冠長纓的貴人,參加宴會的,更不會有布衣麻鞋的百姓。達官顯宦,都分到大量的綢帛,那些綢帛啊,都出自貧寒婦女的艱苦勞動。她們的丈夫和公公,被鞭打繩捆,一匹匹勒索,一車車運進京城?;实郯丫I帛分賞群臣,這個一筐,那個幾籠,實指望他們感恩圖報,救國活民;臣子們如果忽略了皇帝的這番好意,那當皇帝的,豈不等于把財物白扔!朝廷里擠滿了濟濟英才,稍有良心的,真應該怵目驚心!
更何況皇宮內的金盤寶器,聽說都轉移到國舅家的廳堂。神仙似的美人在堂上舞蹈,輕煙般的羅衣遮不住玉體的芳香。供客人保暖的,是貂鼠皮襖,朱弦、玉管,正演奏美妙的樂章,勸客人品嘗的,是駝蹄羹湯,香橙、金橘,都來自遙遠的南方。
那朱門里啊,富人家的酒肉飄散出誘人的香氣,這大路上啊,凍餓死的窮人有誰去埋葬!相隔才幾步,就是苦樂不同的兩種世界,人間的不平事,使我悲憤填胸,不能再講!
我折向北去的道路,趕到涇、渭河邊。涇、渭合流處的渡口,又改了路線。河水沖激著巨大的冰塊,波翻浪涌,放眼遠望,象起伏的山嶺,高接西天。我疑心這是崆峒山從水上飄來,怕要把天柱碰斷!
河上的橋梁幸好還沒有沖毀,橋柱子卻吱吱呀呀,搖晃震頗。河面這么寬,誰能飛越!旅客們只好牽挽過橋,顧不得危險。
老婆和孩子寄居在奉先,無依無傍,漫天風雪,把一家人隔在兩個地方。受凍挨餓的窮生活,我怎能長久不管?這一次去探望,就為了有難同當。
一進門就聽見哭聲酸楚,我那小兒子,已活活餓死!我怎能壓抑住滿腔悲痛,鄰居們也嗚嗚咽咽,淚流不止!說不出內心里多么慚愧,做父親的人,竟然沒本事養活孩子!誰能料到:今年的秋收還算不錯,窮苦人家,卻仍然弄不到飯吃!
我好歹是個官兒,享有特權:既不服兵役,又沒有交租納稅的負擔。還免不了這樣悲慘的遭遇,那平民百姓的日子啊,就更加辛酸。想想失去土地的農民,已經是傾家蕩產,又想想遠守邊防的士兵,還不是缺吃少穿。憂民憂國的情緒啊,千重萬疊,高過終南,浩茫無際,又怎能收斂!
賞析:
在杜甫的五言詩里,這是一首代表作。公元755年(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的消息尚未傳到長安,然而詩人在長安往奉先縣途中的見聞和感受,已經顯示出社會動亂的端倪,所以詩中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這顯示出了詩人敏銳的觀察力。
原詩五百字,可分為三大段。開頭至放歌破愁絕為第一段。這一段千回百折,層層如剝蕉心,出語的自然圓轉。
杜甫舊宅在長安城南,所以自稱杜陵布衣。老大意轉拙,如同俗語說越活越回去了。說笨拙,是指詩人偏要去自比稷與契這兩位虞舜的賢臣,志向過于迂闊,肯定是會失敗的。濩落,即廓落,大而無當,空廓而無用之意。居然成濩落,意思是果然失敗了。契闊,即辛苦。詩人明知一定要失敗,卻甘心辛勤到老。這六句是一層意思,詩人自嘲中帶有幽憤,下邊更逼進了一步。人雖已老了,卻還沒死,只要還未蓋棺,就須努力,仍有志愿通達的一天,口氣是非常堅決的。孟子說: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猶己饑之也,是以若是其急也。杜甫自比稷契,所以說窮年憂黎元,盡他自己的一生,與萬民同哀樂,衷腸熱烈如此,所以為同學老先生們所笑。他卻毫不在乎,只是格外慷慨悲歌。詩到這里總為一小段,下文便轉了意思。
隱逸本為士大夫們所崇尚。杜甫說:我難道真的這樣傻,不想瀟灑山林,度過時光嗎?無奈生逢堯舜之君,不忍走開罷了。從這里又轉出一層意思:生在堯舜一般的盛世,當然人才濟濟,難道少你一人不得嗎?構造廊廟都是磐磐大才,原不少我這樣一個人,但我卻偏要挨上來。詩人像這樣講,說不上什么原故,只是一種脾氣性情罷了,好比向日葵老跟著太陽轉。忠君愛國發乎天性,固然很好,不過卻也有一層意思必須找補的。詩人想:世人會不會覺得自己過于熱中功名,奔走利祿?所以接下去寫道:為個人利益著想的人,像螞蟻似的能夠經營自己的巢穴;他卻偏要向滄海的巨鯨看齊,以至于把生計都給耽擱了。詩人雖有用世之心,可是因為羞于干謁,一直以來都是辛辛苦苦,埋沒風塵。
下面又反接找補。上文說身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意思是:堯舜之世,何嘗沒有隱逸避世的,例如許由、巢父。巢父、許由是高尚的君子,我雖自愧不如,卻也不能改變我的操行。這兩句一句一折。既不能高攀稷契,亦不屑俯就利祿,又不忍像巢父、許由那樣跳出圈子去逃避現實,只好飲酒賦詩。沉醉或能忘憂,放歌聊可破悶。詩酒流連,好像都很風雅,其實是不得已而為之。詩篇開首到此,進退曲折,盡情抒懷,詩人熱烈的衷腸非常真實。
第二段從歲暮百草零至惆悵難再述。這一段,記敘、描寫、議論并用。首六句敘上路情形,在初冬十月、十一月之交,半夜動身,清早過驪山,玄宗和貴妃正在華清宮。蚩尤兩句的舊注多有錯誤。蚩尤曾經作霧,即用作霧的代語,下面說塞寒空即是霧。在這里,只見霧塞寒空,霧重故地滑。溫泉蒸氣郁勃,羽林軍校往來如織。驪宮冬曉,氣象萬千。寥寥數筆,寫出了真正的華清宮。君臣留難娛,樂動殷膠葛兩句亦即白居易《長恨歌》所說的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飄處處聞。說君臣留歡娛,輕輕點過,卻把唐玄宗一起拉到渾水里去。上文所謂堯舜之君,不過是詩人說說好聽,遮遮世人眼罷了。
彤庭四句,沉痛極了。一絲一縷都出于女工之手,朝廷卻用橫暴鞭撻的方式攫奪來。然后皇帝再分賞群臣,叫他們好好地為朝廷效力。群臣如果忽視了這個道理,辜負國恩,就等于白扔了。然而王公大臣卻都是如此,詩人心中根本不能平靜。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句中如、豈兩個虛詞,一進一退,逼問有力。百姓已痛苦不堪,而朝廷之上卻擠滿了這班貪婪庸鄙、毫無心肝的家伙,國事的危險如同千鈞一發,仁人的心應該是會戰栗的。
況聞以下更進了一步。聞者虛擬之詞,宮禁事秘,不敢說一定。不但文武百官如此,中樞、大內的情形也不會比他們好一些,或者還要更加厲害。詩人聽說大內的奇珍異寶都已進了貴戚豪門,這應當是指楊國忠之流。中堂兩句,寫美人如玉,被煙霧般的輕紗籠著,暗指虢國夫人、楊玉環,這種攻擊法,一步逼緊一步,離唐玄宗只隔一層薄紙了。
詩中不宜再尖銳地說下去,所以轉入平鋪。煖客以下四句兩聯,十字作對,稱之為隔句對或者扇面對,調子相當地紆緩。因意味太嚴重了,不能不借藻色音聲的曼妙渲染一番,稍稍沖淡。其實,紆緩中又暗蓄進逼之勢。貂鼠裘,駝蹄羹,霜橙香橘,各種珍品盡情享受,酒肉凡品,不須愛惜。在這里,本來文勢稍寬平了一點兒,詩人又緊接著大聲疾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句也不肯放松,一筆也不肯落平。這是傳誦千古的名句。表面上一往高歌,暗地里卻結上啟下,令讀者不覺,《杜詩鏡銓》里評價說拍到路上無痕,講得很對。驪山宮裝點得像仙界一般,而宮門之外即有路倒尸。咫尺之間,榮枯差別這樣大,那也沒有什么可說的了。詩人不能再說,亦無須再說了。在這兒打住,是很恰當的。
第三段從北轅就涇渭至末尾。全篇從詩人自己憂念家國說起,最后又以他自己的境遇聯系時局作為總結。詠懷兩字通貫全篇。
群冰以下八句,敘述路上情形。首句有群冰、群水的異文。仇兆鰲注:群水或作群冰,非。此時正冬,冰凌未解也。這一說法不妥,這首詩大約作于十月下旬,不必拘泥于隆冬時節。作群冰,詩意自愜。雖然冬天很寒冷,但高處的水流激湍,水還沒有凍結。下文高崒兀、聲窸窣,作冰更好。這八句,句句寫實,只有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兩句,用共工氏怒觸不周山的典故,暗示時勢的嚴重。
接著寫到家并抒發感慨。一進門,就聽見家人在號啕大哭,這是非常戲劇化的。幼子餓已卒,無食致夭折,景況是凄慘的。吾寧舍一哀,用《禮記檀弓》記孔子的話: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惡夫涕之無從也。舍字有割舍放棄的意思,這里的意思是:我能夠勉強達觀自遣,但鄰里且為之嗚咽,況做父親的人讓兒子生生的餓死,豈不慚愧。時節過了秋收,糧食原不該缺乏,窮人可還不免有倉皇挨餓的。像自己這樣,總算很苦的了。詩人當時不一定非常困苦,因為他大小總是個官兒,照例可以免租稅和兵役的,但他尚且狼狽得如此,那么一般平民擾亂不安的情況,就要遠遠勝過他了。弱者填溝壑,強者想造反,都是一定的。詩人想起世上有很多失業之徒,久役不歸的兵士,那些武行腳色已都扎扮好了,只等上場鑼響,便要真殺真砍,大亂的來臨已迫在眉睫,他的憂愁從中而來,不可斷絕,猶如與終南山齊高,與大海一樣茫茫無際。表面看來,似乎窮人發癡,癡人說夢,但實際上過不了多久,安史之亂一爆發,漁陽鼙鼓就揭天而來了,這也正體現了詩人的真知灼見。
這一段文字仿佛閑敘家常,不很用力,卻自然而然地于不知不覺中已總結了全詩,極其神妙。結尾最難,必須結束得住,方才是一篇完整的詩。詩人的思想方式無非是推己及人,并沒有什么神秘。他結合自己的生活,推想到社會群體;從萬民的哀樂,來推定一國的興衰,句句都是真知灼見,都會應驗的。以作品內容而論,杜甫的詩是一代史詩,即使是論事,他的詩也是可以供千秋萬代的后世加以鑒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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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詠懷古跡·其五
《詠懷古跡其五》
作者:杜甫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遣像肅清高。
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注釋:
1、宗臣:世所宗尚的重臣。
2、肅清高:為其清高而肅然起敬。
3、三分割據:指魏蜀吳鼎立。
4、紆籌策:曲折周密地展運策略。
5、伯仲之間:伯仲本指兄弟,這里是說不相上下,也即當于伊呂間求之之意。伊、呂,商代伊尹,周代呂尚,皆輔佐賢主的開國名相。
6、指揮若定:言諸葛亮治政用兵從容鎮定。
7、失蕭曹:意謂蕭、曹雖也是宗臣,比之諸葛亮未免不及。
8、祚:帝位。
譯文:
諸葛亮的英名永垂人世,
千士流芳;
世人所尊崇的重臣遺像,
肅穆清高。
天下三分的局勢,
是經他策劃運籌;
千百年來,
他才能象鸞鳳振羽云霄。
他輔佐劉備,
同伊尹呂尚難分上下;
指揮從容鎮定,
蕭何曹參不能比超。
時運不好,
東漢帝業實在難于復興;
心志雖堅,
終因軍務繁艱死于積勞。
賞析:
進謁武侯祠而追懷諸葛亮。全詩以議論為主,稱頌諸葛亮的英才挺出,惋惜其志不成。詩議而不空,句句含情,層層深入,蕩人胸襟、動爾情懷。但其中把漢室不能恢復歸咎于氣運,卻是宿命觀點。
杜甫:詠懷古跡·其二
《詠懷古跡其二》
作者:杜甫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臺豈夢思。
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注釋:
1、風流儒雅:指宋玉的文采和學問。
2、蕭條句:意謂自己雖與宋玉隔開幾代,蕭條之感卻是相同。
3、云雨句:宋玉曾作《高唐賦》,述楚王游高唐(楚臺觀名),夢見一婦人,自稱巫山之女,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旦為行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陽臺:山名,在四川巫山縣。豈夢思:意謂宋玉作《高唐賦》,難道只是說夢,并無諷諫之意?
4、最是兩句:意謂最感慨的是,楚宮今已泯滅,因后世一直流傳這個故事,至今船只經過時,舟人還帶疑似的口吻指點著這些古跡。
譯文:
默誦草木搖落深知宋玉為何悲秋;
他學問淵博文辭精采算是我老師。
相隔千秋追懷悵望叫人不免流涕;
索寞蕭條我和他相似卻生非同時。
江山猶在故宅仍存只有文采空留;
他的云雨樓臺豈是說夢而無諷意?
最可感慨的是當年楚宮早已泯滅;
至今船夫還帶疑地指點這些古跡。
賞析:
這是推崇宋玉的詩。詩的前半感慨宋玉生前懷才不遇,后半則為其身后索寞鳴不平。詩是作者親臨實地憑吊后寫成的,因而體會深切,議論精辟,發人深省。詩中的草木搖落,景物蕭條,江山云雨,故宅荒臺,舟人指點的情景,都是詩人觸景生情,所抒發出來的感慨。它把歷史陳跡和詩人哀傷交融在一起,深刻地表現了主題。全詩鑄詞溶典,精警切實。有人認為,杜甫之懷宋玉,所以悼屈原;悼屈原者,所以自悼也。這種說法自有見地。
杜甫:詠懷古跡·其四
《詠懷古跡其四》
作者:杜甫
蜀主征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
翠華想象空山里,玉殿虛無野寺中。
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
武侯祠屋常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
注釋:
1、蜀主:指劉備。
2、征吳:對吳有企圖。
3、幸:舊稱皇帝蹤跡所至曰幸。
4、翠華:皇帝儀仗中用翠鳥羽毛作裝飾的旗幟。
5、武侯句:諸葛亮曾封武鄉侯,其祠在先主廟西。常:一作長。
6、一體句:正因他們君臣一體,情分特密,故也一同祭祀。顧宸所謂平日抱一體之誠,千秋享一體之報。
譯文:
當年劉備謀攻東吳曾到達三峽;
他駕崩時也在白帝城的永安宮。
想象里儀仗旌旗仍在空山飄揚;
白玉殿在荒郊野寺中難尋影蹤。
古廟的松杉樹上水鶴筑巢棲息;
每年三伏臘月跑來祭祀的村翁。
諸葛武侯祠廟長年在附近為鄰;
生前君臣一體死后的祭祀相同。
賞析:
這首詩是推崇諸葛亮與劉備的君臣關系。作者借村翁野老對他們的祭祀,烘托其遺跡之流澤。但是對于玉殿的虛無縹緲,松杉棲息水鶴,詩人抒發了無限感慨。
杜甫:詠懷古跡·其三
《詠懷古跡其三》
作者:杜甫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注釋:
1、明妃:即王嬙、王昭君,漢元帝宮人,晉時因避司馬昭諱改稱明君,后人又稱明妃。昭君村在歸州(今湖北秭歸縣)東北四十里,與夔州相近。
2、尚有村:還留下生長她的村莊,即古跡之意。
3、一去句:昭君離開漢宮,遠嫁匈奴后,從此不再回來,永遠和朔漠連在一起了。紫臺:猶紫禁,帝王所居。江淹《恨賦》: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臺稍遠,關山無極。朔漠:北方沙漠,指匈奴所居之地。
4、畫圖句:意謂元帝對著畫圖豈能看清她的美麗容顏。
5、環佩句:意謂昭君既死在匈奴不得歸,只有她的魂能月夜歸來,故曰空歸。應上向黃昏。環佩:婦女裝飾品,指昭君。
6、千載兩句:琵琶本西域胡人樂器,相傳漢武帝以公主(實為江都王女)嫁西域烏孫,公主悲傷,胡人乃于馬上彈琵琶以娛之。因昭君事與烏孫公主遠嫁有類似處,故推想如此。又《琴操》也記昭君在外,曾作怨思之歌,后人名為《昭君怨》。作胡語:琵琶中的胡音。曲中論:曲中的怨訴。
譯文:
千山萬壑逶迤不斷奔赴荊門;
此地還遺留生長明妃的山村。
一別漢宮她嫁到北方的荒漠;
只留下青冢一座面向著黃昏。
憑看圖漢元帝豈識月貌花容?
昭君佩帶玉飾徒然月夜歸魂。
千載流傳她作的胡音琵琶曲;
曲中傾訴的分明是滿腔悲憤。
賞析:
這是杜甫經過昭君村時所作的詠史詩。想到昭君生于名邦,歿于塞外,去國之怨,難以言表。因此,主題落在怨恨二字,一去二字,是怨的開始,獨留兩字,是怨的終結。作者既同情昭君,也感慨自身。沈德潛說:詠昭君詩此為絕唱。信然。
杜甫: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
《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
作者:杜甫
遠送從此別,青山空復情。
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謳歌惜,三朝出入榮。
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
注釋:
1、幾時兩句:這是倒裝,意謂想起昨夜在月光下舉杯送別的深情,不知幾時重得此會。
2、列郡:指東西兩川屬邑。
3、三朝:指玄宗、肅宗、代宗三朝;
4、出入榮:指嚴武迭居重位。
5、江村句:指送別后獨自回到浣花溪邊的草堂。
譯文:
遠送嚴公到了奉濟從此別離,
人去山空只有別情綿綿依依。
我們何時才能重新把盞長談,
昨夜月下對杯傾衷多么投機!
巴蜀各郡謳歌惋惜你的離任,
連續三朝你任將相真不容易。
分手后我回到浣花溪邊草堂,
越發覺得我這殘生淡泊孤寂!
賞析:
這首詩意在送嚴武奉召還朝。詩人曾任嚴武幕僚,深得嚴武關懷,故別離之情依依,自不待言。詩的開頭點明遠送,可見意深情長。分手傷別,自然想到昨夜餞別情景,也想何時重逢。接著謳歌嚴武入相出將都有成就,受到人民的稱贊。最后寫送別后的心境的孤獨無依。語言質樸含情,章法謹嚴有節。
杜甫: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
《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
作者:杜甫
原文:
使君高義驅今古,寥落三年坐劍州。
但見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廣未封侯。
路經滟滪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
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
注釋:
1、使君:指李劍州,當時任劍州刺史,是位有才能而未被朝廷重用的地方官,名字不詳。
2、文翁:西漢廬江舒縣(今安徽廬江西)人。
3、李廣:西漢名將。
4、滟灝:即滟滪灘,在四川奉節縣東五公里瞿塘峽口,舊時是長江三峽的著名險灘。
5、仲宣樓:漢末文學家王粲在荊州避難的地方。
翻譯:
你高風義節縱貫古今,
卻在寥落中困在劍州不得升遷。
世人只知文翁能夠移風易俗,
卻往往忘記了李廣一生不得封侯。
路經滟灝灘時,
我一個人雙鬢蓬松地望著自己的小船在水上起起落落。
這年月兵荒馬亂,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再相逢呢?
也許是春風和煦的時節在仲宣樓中相見吧。
賞析:
此詩作于763年。李劍州當時任劍州刺史,是位有才能而未被朝廷重用的地方官。前一年,杜甫到過那里,和他有交往。這年,杜甫準備離蜀東行,寫了這首詩寄給他。
律詩受到聲律和對仗的束縛,容易流于板滯平衍,萎弱拖沓,正如劉熙載所說:聲諧語儷,往往易工而難化。(《藝概詩概》)而這首七律寫得縱橫捭闔,轉掉自如,句句提得起,處處打得通,而在拿擲飛騰之中,又能體現出精細的脈絡。
詩的前半篇寫李劍州,熱情地歌頌了他能化俗的政績,為他的未封侯而鳴不平。詩從高義和寥落生發出這兩層意思,使讀者對他那沉淪州郡的坎坷遭遇,更深為惋惜。文翁和李廣,用的是兩個典故。文翁政績流傳蜀中,用以比擬李劍州任劍州刺史;未封侯的李廣,則和李劍州同姓。典故用得非常貼切,然而也僅僅貼切而已??墒窃谖奈棠芑椎纳厦婕由蟼€但見,在李廣未封侯的上面加上個焉知,但見和焉知,一呼一應,一開一闔,運之以動蕩之筆,精神頓出,有如畫龍點晴,立即破壁飛去。不僅如此,在歷史上,李廣對他自己屢立戰功而未得封侯,是時刻耿耿于懷,終身為恨事的。這里卻推開來,說焉知李廣未封侯,這就改造了舊典,注入了新義,提高了詩的思想性。在這里,杜甫把七言歌行中縱橫揮斥的筆意,創造性地運用、融化于律體之中。在杜甫詩歌里像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醉時歌》)之類的句子,正是和這首詩有著一樣的波瀾。
下半篇敘身世之感,離別之情,境界更大,感慨更深。詩人完全從空際著筆,寫的是意想中的詩人自己將赴荊南的情景。詩人路經滟滪,見瞿塘風濤之險惡,天入滄浪,見江漢煙波之浩渺。這是他赴荊南途中所經之地。在這里,詩人并未訴說他的遲暮飄零之感,而是以一釣舟和滄浪,雙蓬鬢和滟滪相對照,構成鮮明的形象,展示出一幅扁舟出峽圖。如果把這兩句詩比作詩中之畫,那么借用杜甫另外兩句詩,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登岳陽樓》)來說明畫意,是頗為確切的了。尾聯用仲宣樓點出詩人到了荊南以后的情形。詩人清楚地意識到他所處的時代和命運,即使到了那里,也還是和當年避難荊州的王粲一樣,仍然作客依人,托身無所。而在此時,詩人回望蜀中,懷念故人,想到兵戈阻隔,相見無期,那就會更加四顧蒼茫,百端交集了。
全詩由李劍州寫到詩人自己,再由詩人自己的離別之情,一筆兜回到李劍州,脈絡貫通,而起結轉折,關合無痕。杜甫的這類詩,往往劈空而來,一起既挺拔而又沉重,有籠罩全篇的氣勢。寫到第四句,似乎詩人要說的話都已說完,可是到了五、六兩句,忽然又轉換一個新的意思,開出一個新的境界。然而它又不是一瀉無余,收束處,總是蕩漾縈回,和篇首遙相照映,顯得氣固神完,而情韻不減,耐人尋味。
杜甫七律風格的基本特征,是他能在全篇之中,營造出磅礴飛動的氣勢;而這磅礴飛動的氣勢,又是和精密平整的詩律水乳交融地結合在一起的。所以工而能化,中律而不為律縛,從這首詩就可以體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