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玉樓春·戲賦云山
《玉樓春戲賦云山》
作者:辛棄疾
何人半夜推山去?四面浮云猜是汝。
常時相對兩三峰,走遍溪頭無覓處。
西風瞥起云橫度,忽見東南天一柱。
老僧拍手笑相夸,且喜青山依舊住。
賞析:
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辛棄疾由于上饒(今屬江西)帶湖寓所毀于火,遂徙居位于鉛山(今屬江西)東北境的期思渡別墅。那里有一汩清泉,其形如瓢,詞人因名之為瓢泉。這首詞就是作者居住在瓢泉寓所期間寫成的。內容如題,乃吟詠云山之作。
這首詞雖然題為戲賦云山,但所著力描述的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的瞬息萬端的變化,但字里行間似乎寄寓著詞人這樣一個信念:雖然堅持抗金北伐的力量,多次受到投降派的排斥和打擊,但是,就象大雪壓不垮青松一樣,這股抗金力量不僅不會消亡,反而會逐漸強大,成為國家的中流砥柱。
開首兩句點題。上句設問,下句作答,這比直說青山被浮云所遮蓋,更耐人尋味。而且,由于用了擬人手法,還大大密切了物我關系,使我們仿佛看到了詞人那種翹首凝望、喃喃自語的情態。起句用典,《莊子。大宗師》云: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莊子這段話是為抒發他有藏必亡的虛無觀點立論的。后來黃庭堅《次韻東坡壺中九華》詩曾用其字面,句云:有人夜半持山去,頓覺浮嵐暖翠空。以作者的詞句同黃氏的詩句相比較,黃氏的持字徑從《莊子》語中負之而走的負字而來,稍顯得拘泥樸實;而詞人的推字,則顯得空靈巧妙,更切合青山被浮云所籠罩的景象??梢?,用典的巧拙,不在于能否師其字面,而在于能否即景會心,緣事而變化。而四面浮云猜是汝句,何以用猜而不用知?蓋知字判斷的意味太濃,和起句的詰問語氣不相搭配,且使本句也顯得呆滯;而著一猜字,不僅和起句的詰問語氣相吻合,而且還使全韻靈動活潑,聲情若掬。歇拍一韻緊承前韻,通過描述自己尋覓常時相對兩三峰的行動和走遍溪頭無覓處的結果,進一步證實青山被浮云所籠罩,并隱然透露出詞人的遺憾心情。詞人為什么如此執著地尋覓常時相對的青山?因為青山是他閑居瓢泉期間的知音,也是他光明磊落的人格的真實寫照。新葺茆檐次第成,青山恰對小窗橫。(《浣溪沙瓢泉偶作》)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歸來嫵媚生。(《沁園春再到期思卜筑》)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虞美人邑中園亭》)你看,詞人對青山的感情是多么的深厚??!怪不得他要殷勤尋覓呢。
詞的上片寫青山被浮云遮覆的憂慮,下片則寫重睹青山的喜悅。下片兩句筆鋒一轉,景象突然一變:西風乍起,浮云飄散,忽然看見平時與之相親相愛的青山象擎天巨柱一樣,巋然聳立在東南天際。說寫詞人重睹青山的喜悅,可又沒有直接描寫,而是通過上句的瞥起和下句的忽見,來表現作者在剎那間的感情變化。如果說下片一韻著重寫浮云散而青山見的自然景觀須臾間的變化的話,那么結拍一韻還不該直接抒寫重睹青山的喜悅心情嗎?作者偏不這樣,而是宕開筆墨,描寫了一個老僧看到青山依然挺立東南天際時的歡快舉止和情態,通過老僧之喜來映襯詞人之喜。這樣寫不僅多一層曲折,而且還豐富了詞境,說明熱愛青山、關心青山是否依舊的,正大有人在,那老僧即其一例也。
這首詞雖然題為戲賦云山,但詞人對他吟詠的對象并未作十分精細的描繪和刻劃,而是抓住自然界客觀景物的傾刻變化,以輕快明朗的筆調抒發自己的內心感受,寓意深刻,并非平淡之嘆。這首小詞的格調明快疏朗,清新活潑,反映了詞人落職閑居期間積極樂觀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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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玉樓春·尊前擬把歸期說
《玉樓春尊前擬把歸期說》
作者:歐陽修
原文: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
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注釋:
1、尊前:即樽前,餞行的酒席前。
賞析:
這是歐陽修離開洛陽時所寫的惜別詞。上片落筆即寫離別的凄愴情懷。尊前二句:在酒宴前,本為告別,卻先談歸期,正要對朋友們說出他的心中所想,但話還沒說,本來舒展的面容,立刻愁云籠罩,聲音哽咽。作者把酒宴的歡樂與離別的痛苦,離別與歸來,春容與慘咽,幾種事物對舉,多次進行了感情的轉換。在這種轉變和對比中,使讀者感受到對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對人生無常的悲嘆,把作者與友人之間深厚的友誼、彼此的依戀等復雜豐富的情感全部包容進去。作者沒有按作詞時一般寫景抒情的格局,而是側重抒寫離別時的內心活動。人生二句:是從人生哲理的高度來觀照這種惜別的感情。離別之所以如此痛苦,并非留戀風月繁華,而是感情的執著、真誠和美好。即將到來的失去,使他陷入痛苦,這種痛苦不是春花秋月這種外物所能給人帶來的感情變化,而是心靈的默契,是癡情的寫照。
下片離歌二句,勸止那些唱離歌的人不要再換新的曲子了,僅只一曲離歌,就使人肝腸寸斷。且莫二字,叮嚀得如此懇切,目的是反襯后句腸寸結的哀痛傷心。至此,作者對離別無常之悲哀感慨、低徊宛轉已至極限。惜別之情,俱已說完。結尾直須二句,筆鋒一轉,拋開一切悲哀傷感,要去看盡洛陽花,然后再同洛陽告別,表現出一種豪宕的意興,當然豪宕之中也隱含著沉重的悲慨。
這首詞開端的尊(同樽)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兩句,是對眼前情事的直接敘寫,同時其遣辭造句的選擇與結構之間,詞中又顯示出了一種獨具的意境。尊前,原該是何等歡樂的場合,春容又該是何等美麗的人物,而尊前所要述說的卻是指向離別的歸期,于是尊前的歡樂與春容的美麗,乃一變而為傷心的慘咽了。這種轉變與對比之中,隱然見出歐公對美好事物之愛賞與對人世無常之悲慨二種情緒以及兩相對比之中所形成的一種張力。
歸期說之前,所用的乃是擬把兩個字;而春容、慘咽之前,所用的則是欲語兩個字。此詞表面雖似乎是重復,然而其間卻實含有兩個不同的層次,擬把仍只是心中之想,而欲語則已是張口欲言之際。二句連言,反而更可見出對于指向離別的歸期,有多少不忍念及和不忍道出的宛轉的深情。
至于下面二句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是對眼前情事的一種理念上的反省和思考,而如此也就把對于眼前一件情事的感受,推廣到了對于整個人世的認知。所謂人生自是有情癡者,古人有云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我輩。所以況周頤其《蕙風詞話》中就曾說過吾觀風雨,吾覽江山,常覺風雨江山之外,別有動吾心者。這正是人生之自有情癡,原不關于風月,所以說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此二句雖是理念上的思索和反省,但事實上卻是透過了理念才更見出深情之難解。而此種情癡則又正與首二句所寫的樽前欲語的使人悲慘嗚咽之離情暗相呼應。所以下片開端乃曰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再由理念中的情癡重新返回到上片的樽前話別的情事。離歌自當指樽前所演唱的離別的歌曲,所謂翻新闋者,殆如白居易《楊柳枝》所云古歌舊曲君休聽,聽取新翻楊柳枝,與劉禹錫同題和白氏詩所云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歐陽修《采桑子》組詞前之《西湖念語》,亦云因翻舊闋之詞,寫以新聲之調。蓋如《陽關》舊曲,已不堪聽,離歌新闋,亦一曲能教腸寸結也。前句且莫二字的勸阻之辭寫得如此叮嚀懇切,正足以反襯后句腸寸結的哀痛傷心。
末二句卻突然揚起,寫出了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的遣玩的豪興。歐陽修這一首《玉樓春》詞,明明蘊含有很深重的離別的哀傷與春歸的惆悵,然而他卻偏偏結尾寫出了如此豪宕的句子。這二句中,他不僅要把洛城花完全看盡,表現了一種遣玩的意興,而且他所用的直須和始共等口吻也極為豪宕有力。然而洛城花卻畢竟有盡,春風也畢竟要別,因此豪宕之中又實隱含了沉重的悲慨。所以王國維《人間詞話》中論及歐詞此數句時,乃謂其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辛棄疾:漢宮春·立春
《漢宮春立春》
辛棄疾
春已歸來,
看美人頭上,
裊裊春幡。
無端風雨,
未肯收盡余寒。
年時燕子,
料今宵夢到西園。
渾未辨黃柑薦酒,
更傳青韭堆盤。
卻笑東風,
從此便熏梅染柳,
更沒些閑。
閑時又來鏡里,
轉變朱顏。
清愁不斷,
問何人會解連環。
生怕見花開花落,
朝來塞雁先還。
賞析:
這首詞應當作于南渡之后而且作者對朝廷失望之后。作者寫惜春、戀春的同時,借以抒發功業無成的苦悶和對北方故國的思念,同時也隱晦地表示了對統治者茍安江南的不滿。上片寫立春的景象和今不如昔的感慨。春天已重歸大地,看美人的頭頂鬢邊,搖搖顫顫插帶著彩幡。無端的一陣風雨,還不肯收盡殘冬的余寒。年時二句,去年的燕子,料想它在今晚定然在夢中回到故都西園。用燕子的遭遇,指明汴京陷落的現實。末二句寫到,今年我還沒有備辦黃柑釀制的美酒,更別說向親友饋送青韭堆盤。從立春的無心緒和凄苦生活角度,抒發春怨的兩重主題。下片再推進一層,都笑東風忙于梅柳,譏諷更加形象明朗。閑時句寫到將來的他們愧對人生,寫得深沉。凄清的憂愁纏綿不斷,則是寫自己報國無門的悲哀了。最后寫實在害怕看見花開花落春光殘,清早時關塞的大雁已先我返回了中原,感情凄愴沉咽,激烈情懷卻描述婉曲便更能感人情懷。
辛棄疾: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
《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
作者:辛棄疾
舉頭西北浮云,倚天萬里須長劍。
人言此地,夜深長見,斗牛光焰。
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
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
元龍老矣!
不妨高臥,冰壺涼簟。
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
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陽纜?
翻譯:
抬頭觀看西北方向的浮云,
駕馭萬里長空需要長劍(御劍術),
人們說這個地方,深夜的時候,
常常能看見斗牛的火焰(斗牛是星座)。
我覺得山高,水潭的水冰冷,
月亮明亮星光慘淡,待點燃燈火
(燃犀是指點燃生命的火光,燃犀也指一種怪獸),
倚在欄桿處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山峽夾江對應而起,
過高樓(古代的危樓是指高的樓臺),
想飛去但還是收斂作罷,
身體精神都已感到疲憊,
不妨舒服的躺下來,涼爽的酒,
涼爽的席子(簟席子),
千古興亡的事情,百年的悲歡離合,
嬉笑怒罵,一時登高樓觀賞風景,
問什么人能夠放下塵世的瑣事呢,
片片白色的船帆的影子印在白沙河岸,
如同系斜陽的纜繩!
賞析:
祖國的壯麗河山,到處呈現著不同的面貌。吳越的柔青軟黛,自然是西子的化身;閩粵的萬峰刺天,又仿佛象森羅的武庫。古來多少詩人詞客,分別為它們作了生動的寫照。作者的這首詞就是一篇杰作。
宋代的南劍州,即今延平,屬福建。這里有劍溪和樵川二水,環帶左右。雙溪樓正在二水交流的險絕處。要給這樣一個奇峭的名勝傳神,很不容易。作者緊緊抓住了它具有特征性的一點,那就是劍,也就是千峰似劍的山作了全力的刻畫。而劍和山,又和作者融在一起,上闋一開頭,就象從天外飛來的將軍一樣,凌云健筆,把上入青冥的高樓,千丈崢嶸的奇峰,掌握在手中,寫得寒芒四射,凜凜逼人。而在宋室南渡時,作者一人支柱東南半壁進而恢復神州理想,將其又隱然蘊藏于詞句里,這是何等的筆力。
人言此地以下三句,從延平津雙劍故事翻騰出劍氣上沖斗牛的詞境。又把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等清寒景色,匯集在一起,以我覺二字領起,給人以寒意搜毛發的感覺。然后轉到要燃犀下看(見《晉書。溫嶠傳》),一探究竟。風雷怒,魚龍慘,一個怒字,一個慘字,緊接著上句的怕字,從靜止中進入到驚心動魄的境界,字里行間,跳躍著虎虎的生氣。
下闋頭三句,盤空硬語,實寫峽、江、樓。詞筆剛勁中帶韌性,極富烹煉之工。這是用了柳宗元游記散文的文筆來寫詞的神技。從高峽的欲飛還斂,詞人從熾烈的民族斗爭場合上被迫退下來的悲涼心情。
不妨高臥,冰壺涼簟,以淡靜之詞,勉強抑制自己飛騰的壯志。這時作者年已過了五十二歲,任福建提點刑獄之職,已是無從施展收復中原的抱負了。以下千古興亡的感慨,低徊往復,表面看來,情緒似乎低沉,但隱藏在詞句背后的。又正是不能忘懷國事的憂憤。它跟江湖山林的詞人們所抒寫的悠閑自在的心情,顯然是大異其趣的。
辛棄疾:鷓鴣天·尋菊花無有:戲作
《鷓鴣天尋菊花無有,戲作》
作者:辛棄疾
掩鼻人間臭腐場,古今惟有酒偏香。
自從來住云煙畔,直到而今歌舞忙。
呼老伴,共秋光。黃花何處避重陽?
要知爛熳開時節,直待秋風一夜霜。
賞析:
辛棄疾的詞,大多即景抒情、詠物言志,他的這首《鷓鴣天》也不例外。自從南歸之后,他本希望能得到南宋政權的重用,報效國家,恢復中原,展露才干,但沒想到他的這些志向不僅未能實現,反而遭奸臣讒害,落得被迫過上閑居生活。他雖寄情山水,但仍時常流露出一股憤憤不平之氣。此詞雖題為《尋菊花無有,戲作》,但整個上片都未直接接觸題目,只是憤世疾俗之情的抒發;就是下片,對題目說來,也只是點到而已。
此詞上片開頭兩句:掩鼻人間臭腐場,古今惟有酒偏香。仿佛憑空而來,卻又發自心靈深處,是飽經風霜,到過了廟堂官場、都會邊疆,目睹了官場丑惡之后的十分痛苦的總結和極端厭惡的心態。在辛棄疾的仕途生涯中,他看慣了當時投降派掌權,正人君子遭受打擊,狗茍蠅營的小人氣焰囂張,故斥官場為臭腐場,實在是再恰當不過了。掩鼻二字,本于《孟子。離婁下》的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充分展示了詞人自己品格的高潔和對丑惡的厭惡。正因為面對的是臭腐場,所以惟有酒偏香。酒之偏香,不在于它的味,而在于它能解憂。惟有酒偏香,言外之意是說除酒以外,一切都是臭腐的。人間與古今連用,即空間與時間結合,橫與縱交織,意謂不僅眼前的人間是臭腐場,惟有酒偏香,而且從古到今,莫不如此。接著自從來住云煙畔,直到而今歌舞忙。兩句,情調一轉,由對人間深深的厭惡,變為對山林隱居生活的由衷的喜悅,前后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云煙畔,指詞人閑居的鉛山鄉間別墅。這里依山臨水,云煙縹緲,如世外桃源。歌舞忙,寫詞人閑適瀟灑的生活和志得意滿的情愫。他在閑居鉛山時所作的詞,多有類似語句。
上片敘寫人間是臭腐場,詞人欲遠務之,從而為下片尋菊花作了鋪墊。下片呼老伴,共秋光。黃花何處避重陽?轉入正題。前兩句點尋菊花,后一句明不見。老伴,據另一闋《鷓鴣天》(翰墨諸公久擅場)的題目可知,當為吳子似諸友。共秋光,共享秋光。古人多用秋光來表現菊花。如杜甫《課伐木》詩說:秋光近青岑,季月當泛菊。張孝祥《鷓鴣天》詞說:一種濃華別樣妝,留連春色到秋光。解將天上千年艷,翻作人間九月黃。因而共秋光,即隱含了尋菊花之意。黃花,即菊花。重陽,即農歷九月初九,古人常在這天登高賞菊。結尾兩句:要知爛熳開時節,直待秋風一夜霜。是說菊花的開放,還得等待刮一陣秋風,落一夜嚴霜。這只是字面意思,實際是贊美菊花不趨炎附勢而傲霜凌寒的品格。贊美菊花的這一品格,也是表明作者的品格。
通觀全篇,這首詞雖寫法不合常規,但作者本意不在按題作文,而在借題發揮,表現他憤世的情懷和如菊的品格。
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語以寄之
《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語以寄之》
作者:辛棄疾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
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可憐白發生!
注釋:
1、八百里:牛之名。
2、五十弦:瑟。
3、的盧:馬白額入口至齒者。
翻譯:
醉意中把燈撥亮抽出寶劍細看,
一夢醒來營房里號角響成一片。
官兵們都分到了將軍獎給部下的燒肉,
各種樂器齊把邊疆的歌曲演奏。
秋高馬肥的季節,戰場正在閱兵。
烈馬奔馳好似的盧馬一樣飛快,
箭發弦動響聲如同劈雷一般。
替君主完成了統一天下的大業,
爭取生前死后都留下為國立功的勛名。
可惜的是而今我已白發斑斑不能報效朝廷。
賞析:
這是辛棄疾寄給陳亮(字同甫)的一首詞。陳亮是一位愛國志士,一生堅持抗金的主張,他是辛棄疾政治上、學術上的好友。他一生不得志,五十多歲才狀元及第,第二年就死了。他倆同是被南宋統治集團所排斥、打擊的人物。宋淳熙十五年,陳亮與辛棄疾曾經在江西鵝湖商量恢復大計,但是后來他們的計劃全都落空了。這首詞可能是這次約會前后的作品。
這詞全首都寫軍中生活,也可以說是寫想象中的抗金軍隊中的生活。上片描寫在一個秋天的早晨沙場上點兵時的壯盛場面。開頭兩句寫軍營里的夜與曉,醉里挑燈看劍一句有三層意思:看劍表示雄心,挑燈點出時間,醉里還挑燈看劍是寫念念不忘報國。次句夢回吹角連營,寫拂曉醒來時聽見各個軍營接連響起雄壯的號角聲。上句是看,此句是聞。接下三句寫兵士們的宴飲、娛樂生活和閱兵場面,詞的境界逐漸伸展、擴大。八百里分麾下炙,八百里炙是指烤牛肉。《晉書》載:王顗有牛名八百里?,?,撈涮憬?,王濟與王顗賭射得勝,命左右探牛心作炙。麾是軍旗。全句的意思是:兵士們在軍旗下面分吃烤熟的牛肉。五十弦翻塞外聲,指各種樂器合奏出雄壯悲涼的軍歌。古代的瑟有五十弦。李商隱詩:錦瑟無端五十弦。這詞里的五十弦,當泛指合奏的各種樂器。翻,指演奏。塞外聲,指雄壯悲涼的軍歌。
下片寫投入戰斗的驚險場面:馬作的盧飛快,的盧,駿馬名。相傳三國劉備在荊州遇厄,的盧馬載著他一躍三丈,越過檀溪(《三國志先主傳》引《世說》)。作,作如解。弓如霹靂弦驚,比喻射箭時弓弦的響聲如雷震。了卻君王天下事兩句,描寫戰斗獲勝,大功告成時將軍意氣昂揚的神情。天下事指收復中原。收復中原,不僅是君王的事,也是人民共同關心的大事。末句一結,卻轉到在南宋統治集團的壓抑下,恢復祖國河山的壯志無從實現的悲憤。這一轉折,使上面所寫的愿望全部成為幻想,全部落空。
這首詞題是壯詞,前面九句的確可稱得上是壯詞,但是最后一句使全首詞的感情起了變化,使全首詞成為悲壯的而不是雄壯的。前面九句是興高采烈、雄姿英發的。最后一句寫出了現實與理想的大矛盾,理想在現實生活中的幻滅。這是辛棄疾一生政治身世的悲憤,也同樣是陳亮的悲憤。
辛棄疾被稱為宋詞豪放派的宗師。在這首詞中表現的藝術風格有兩方面:一是內容感情的雄壯,它的聲調、色彩與婉約派的作品完全不同。二是他這首詞結構布局的奇變。一般詞分片的作法,大抵是上下片分別寫景和抒情,這個詞調依譜式應在沙場秋點兵句分片。而這首詞卻把兩片內容緊密連在一起,過變不變(過變是第二片的開頭)。依它的文義看,這首詞的前九句為一意,末了可憐白發生一句另為一意。全首詞到末了才來一個大轉折,并且一轉折即結束,文筆很是矯健有力。前九句寫軍容寫雄心都是想象之辭。末句卻是現實情況,以末了一句否定了前面的九句,以末了五字否定前面的幾十個字。前九句寫的酣恣淋漓,正為加重末五字失望之情。這樣的結構不但宋詞中少有,在古代詩文中也很少見。這種藝術手法也正表現了辛詞的豪放風格和他的獨創精神。但是辛棄疾運用這樣的藝術手法,不是故意賣弄技巧、追求新奇,這種表達手法正密切結合他的生活感情、政治遭遇。由于他的恢復大志難以實現,心頭百感噴薄而出,便自然打破了形式上的常規,這決不是一般只講究文學形式的作家所能做到的。
辛棄疾:漢宮春·會稽蓬萊閣觀雨
《漢宮春會稽蓬萊閣觀雨》
作者:辛棄疾
秦望山頭,看亂云急雨,
倒立江湖。
不知云者為雨,雨者云乎。
長空萬里,
被西風、變滅須臾。
回首聽、月明天籟,
人間萬竅號呼。
誰向若耶溪上,
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蘇?
至今故國人望,一舸歸歟。
歲月暮矣,
問何不鼓瑟吹竽。
君不見、王亭謝館,
冷煙寒樹啼烏。
賞析:
這首詞的題目,原作會稽蓬萊閣懷古。同調另有亭上秋風一首,題作會稽秋風亭觀雨。唐圭璋先生謂,秋風亭觀雨詞中無雨中景象,而蓬萊閣懷古一首上片正寫雨中景象,詞題觀雨與懷古前后顛倒,當系錯簡。說見《詞學論叢讀詞續記》今據以訂正詞題。
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辛棄疾被重新起用,任命為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據《寶慶會稽續志》,為六月十一日到任,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即奉召赴臨安,次年春改知鎮江府,故知登蓬萊閣之舉,必在嘉泰三年的下半年,另據詞中西風、冷煙寒樹等語,可斷定是作于晚秋。
清人沈祥龍《論詞隨筆》云:詞貴意藏于內,而迷離其言以出之。為此,詞家多刻意求其含蓄,而以詞意太淺太露為大忌。這首詞以自然喻人世,以歷史比現實,托物言志,寄慨遙深。
詞的上片,看似純系寫景,實則借景抒情。它不是單純地為寫景而寫景,而是景中有情,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詞人所登的蓬萊閣在浙江紹興(即會稽),秦望山,一名會稽山,在會稽東南四十里處。他為何望此山?因為這里曾是秦始皇南巡時望大海、祭大禹之處。登此閣望此山,不禁會想起統一六國的秦始皇和為民除害的大禹。這片詞先以看領起,盡寫秦望山頭云雨蒼茫的景象和乍雨還晴的自然變化。以倒立江湖喻暴風驟雨之貌,生動形象,大概是從蘇軾《有美堂暴雨》詩天外黑風吹海立演化而來。不知云者為雨,雨者云乎,語出于《莊子天運》:云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為字讀去聲。云層是為了降雨嗎?降雨是為了云層嗎?莊子設此一問,下文自作回答,說這是自然之理,云、雨兩者,誰也不為了誰,各自這樣運動著罷了,也沒有別的意志力量施加影響要這樣做。作者說不知,也的確是不知,不必多追究。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天色急轉,詞筆也急轉,這是說云。蘇軾《念奴嬌中秋》詞: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云無留跡?!毒S摩經》:是身如浮云,須臾變滅。云散了,雨當然也就收了。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這里又用《莊子》語?!洱R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這就是天籟,自然界的音響。從暴風驟雨到云散雨收,月明風起,詞人在大自然急劇的變化中似乎悟出一個哲理:事物都處在不斷變化中,陰晦可以轉為晴明,晴明又含著風起云涌的因素;失敗可以轉為勝利,勝利了又會起風波。上片對自然景象的描寫,為下片追懷以弱勝強、轉敗為勝、又功成身退的范蠡作了有力的烘托、鋪墊。語言運用上,眾采博興,為己所用,這是辛詞的長技。
下片懷古抒情,說古以道今,影射現實,借古人之酒杯澆自己胸中之塊壘。作者首先以詰問的語氣講述了一段富有傳奇色彩的歷史故事:當年是誰到若耶溪上請西施西去吳國以此導致吳國滅亡呢?越地的人們至今還盼望著他能乘船歸來呢!這當然是說范蠡,可是作者并不直說,而是引而不發,說誰倩。這樣寫更含蓄而且具有啟發性。據史書記載,春秋末年越王勾踐曾被吳國打敗,蒙受奇恥大辱。謀臣范蠡苦身戮力,協助勾踐進行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并將西施進獻吳王,行美人計。吳王果貪于女色,荒廢朝政。吳國謀臣伍子胥曾勸諫說: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臺。后來越國終于滅了吳國,報了會稽之仇。
越國勝利后,范蠡認為勾踐為人,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于是泛舟五湖而去。引人深思的是,詞人面對秦望山、大禹陵和會稽古城懷念古人,占據他心靈的不是秦皇、大禹,也不是越王勾踐,而竟是范蠡。這是因為范蠡忠一不二,精忠報國,具有文韜武略,曾提出許多報仇雪恥之策,同詞人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八記載:辛棄疾至臨安見宋寧宗,言金國必亂必亡,愿付之元老大臣,務為倉猝可以應變之計,(韓)侂胄大喜?!稇c元黨禁》亦言嘉泰四年春正月,辛棄疾入見,陳用兵之利,乞付之元老大臣,另據程珌《丙子輪對札記》記辛棄疾這幾年來屢次派遣諜報人員到金境偵察金兵虛實并欲在沿邊界地區招募軍士,可見作者這時正躍躍欲試,摩拳擦掌,力圖恢復中原以雪靖康之恥,范蠡正是他仰慕和效法的榜樣。表面看來,故國人望的是范蠡,其實,何嘗不可以說也指他辛棄疾。在他晚年,經常懷念壯歲旌旗擁萬夫的戰斗生涯,北方抗金義軍也時時盼望他的歸來。謝枋得在《祭辛稼軒先生墓記》中記載:公沒,西北忠義始絕望。這一部分用典,不是僅僅說出某事,而是鋪衍為數句,敘述出主要的情節,以表達思想感情,這是其用典的一個顯著特點。
歲云暮矣,問何不鼓瑟吹竽?在詞的收尾部分,作者首先以設問的語氣提出問題:一年將盡了,為什么不鼓瑟吹竽歡樂一番呢?《詩經》的《小雅鹿鳴》: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又《唐風山有樞》: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
作者引《詩》說出了歲晚當及時行樂的意思,接著又以反問的語氣作了回答:君不見、王亭謝館,冷煙寒樹啼烏。舊時王、謝的亭館已經荒蕪,已無可行樂之處了。東晉時的王、謝與會稽的關系也很密切,王亭,指王羲之修禊所在的會稽山陰之蘭亭;謝安曾隱居會稽東山,有別墅。這些舊跡,現在是只有冷煙寒樹啼烏點綴其間了。
從懷念范蠡到懷念王、謝,感情上是一個很大的轉折。懷念范蠡抒發了報國雪恥的積極思想;懷念王、謝不僅流露出對現實的不滿,而且明顯地表現出消極悲觀的情緒。作者面對自然的晴雨變化和歷史的巨變,所激起的不僅是要效法古人、及時立功的慷慨壯懷,同時也有人世匆匆的暮年傷感。辛棄疾此時已經是六十四歲了。當作者想到那些曾經威震一方、顯赫一時的風流人物無不成為歷史陳跡的時候,內心充滿了人生短暫、功名如浮云流水的悲嘆。這末一韻就意境來說不是僅對王亭謝館而發,而是關涉全篇,點明全詞要旨。詞人在這些歷史人物事跡中寄托的不同感情,同他當時思想的矛盾是完全吻合的。
辛棄疾:鷓鴣天·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憶少年時事:戲作
《鷓鴣天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憶少年時事,戲作》
作者:辛棄疾
壯歲旌旗擁萬夫,
錦襜突騎渡江初。
燕兵夜娖銀胡革錄,
漢箭朝飛金仆姑。
追往事,嘆今吾,
春風不染白髭須。
卻將萬字平戎策,
換得東家種樹書。
注釋:
1、壯歲旌旗擁萬夫:指作者領導起義軍抗金事,當時正二十歲出頭。他在《進美芹十論子》里說:臣嘗鳩眾二千,隸耿京,為掌書記,與圖恢復,共藉兵二十五萬,納款于朝。
2、錦襜突騎渡江初:指作者南歸前統帥部隊和敵人戰斗之事。錦襜突騎:精銳的錦衣騎兵。襜:戰袍。衣蔽前曰襜。
燕兵兩句:敘述宋軍準備射擊敵軍的情況。娖:整理的意思。銀胡觮(原字為革旁加錄,音l):銀色或鑲銀的箭袋。金仆姑:箭名。
3、平戎策:平定當時入侵者的策略。如《美芹十論》《九議》等。
4、種樹書:表示退休歸耕農田。
翻譯:
我年輕的時候帶著一萬多的士兵、精銳的騎兵們渡過長江時。
金人的士兵晚上在準備著箭袋,
而我們漢人的軍隊一大早向敵人射著名叫金仆姑的箭。
追憶著往事,感嘆如今的自己,
春風也不能把我的白胡子染成黑色了。
我看都把那長達幾萬字能平定金人的策略,
拿去跟東邊的人家換換種樹的書吧。
賞析:
這首詞的寫作背景是: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顏亮率大軍南下,其后方比較空虛,北方被占區的人民,乘機進行起義活動。山東濟南的農民耿京,領導一支起義軍,人數達二十余萬,聲勢浩大。當時年才二十二歲的辛棄疾,也組織了二千多人的起義隊伍,歸附耿京,為耿京部掌書記。辛棄疾建議起義軍和南宋取得聯系,以便配合戰斗。第二年正月,耿京派他們一行十余人到建康(今江蘇南京)謁見宋高宗。高宗得訊,授耿京為天平軍節度使,授辛棄疾承務郎。
辛棄疾等回到海州,聽到叛徒張安國殺了耿京,投降金人,義軍潰散。他立即在海州組織五十名勇敢義兵,直趨濟州(治今山東巨野)張安國駐地,要求和張會面,出其不意,把張縛置馬上,再向張部宣揚民族大義,帶領上萬軍隊,馬不停蹄地星夜南奔,渡過淮水才敢休息。到臨安把張安國獻給南宋朝廷處。辛棄疾這種精忠報國、智勇過人的傳奇般的英雄行為,在封建社會的文人中是獨一無二、值得贊嘆的。這首詞的上片寫的就是上述作者這段出色的經歷。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上句寫作者年青時參加領導抗金義軍;下句寫擒獲張安國帶義軍南下。錦襜突騎,即穿錦繡短衣的快速騎兵。燕兵夜娖銀胡革錄,漢箭朝飛金仆姑。寫南奔時突破金兵防線,和金兵戰斗。燕兵,指金兵。夜娖銀胡革錄,夜里提著兵器追趕。娖,通捉;胡革錄,箭袋。一說,枕著銀胡革錄而細聽之意。娖,謹慎貌;胡革錄是一種用皮制成的測聽器,軍士枕著它,可以測聽三十里內外的人馬聲響,見《通典》。兩說皆可通,今取前說。
漢箭句,指義軍用箭回射金人。金仆姑,箭名,見《左傳。莊公十一年》。四句寫義軍軍容之盛和南奔時的緊急戰斗情況,用擁字、飛字表動作,從旌旗、軍裝、兵器上加以烘托,寫得如火如荼,有聲有色,極為飽滿有力富有感染力。
宋高宗沒有抗金的決心,又畏懼起義軍。辛棄疾南歸之后,義軍被解散,安置在淮南各州縣的流民中生活;他本人被任命為江陰僉判,一個地方助理小吏,給他們當頭一個嚴重的打擊,使他們深感失望。后來辛棄疾在各地做了二十多年的文武官吏,因進行練兵籌餉的活動,常被彈劾,罷官家居江西的上饒、鉛山,也接近二十年。他處處受到投降派的掣肘,報效國家的壯志難酬。這首詞是他晚年家居時,碰到客人和他談起建立功名的事,引起他回想從青年到晚年的經歷而作的。
下片,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須。上二句今昔對照,一追一嘆,包含多少歲月,多少挫折;又靈活地從上片的憶舊引出下片的敘今。
第三句申明嘆今吾的主要內容。草木經春風的吹拂能重新變綠,人的須發在春風中卻不能由白變黑。
感嘆青春不再,韶華易逝的可惜,這是一層;白髭須和上片的壯歲對照,和句中的春風對照,又各為一層;不甘心年老,言外有壯志未能徹底湮滅之意,又自為一層。一句中有多層含意,感慨極為深沉。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以最鮮明、最典形最生動的形象,突出作者的理想與現實的尖銳矛盾,突出他一生的政治悲劇,把上一句的感慨引向更為深化、極端沉痛的地步。平戎策,指作者南歸后向朝廷提出的《美芹十論》、《九議》等在政治上、軍事上都很有價值的抗金意見書。上萬字的平戎策毫無用處,倒不如向人換來種樹書,還有一些生產上的實用價值,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政治現實?對于作者將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感受?不言而喻。陸游《小園》詩:駿馬寶刀俱一夢,夕陽閑和飯牛歌。劉克莊《滿江紅》詞:生怕客談榆塞事,且教兒誦《花間集》。和這兩句意境相近,也寫得很凄涼;但聯系作者生平的文韜武略、英雄事跡來看,這兩句的悲慨程度還更使人扼腕不已。
這首詞以短短的五十五個字,深刻地概括了一個抗金名將報國無門、壯志難酬的悲慘遭遇。上片氣勢恢宏,下片悲涼如冰,心傷透骨。悲壯對照,悲壯結合,真如彭孫遹《金粟詞話》評辛詞所說的:激昂排宕,不可一世,是作者最出色、最有分量的小令詞。
辛棄疾:喜遷鶯
《喜遷鶯》
作者:辛棄疾
趙晉臣敷文賦芙蓉詞見壽,
用韻為謝。
暑風涼月。
愛亭亭無數,綠衣持節。
掩冉如羞,參差似妒,
擁出芙蓉花發。
步襯潘娘堪恨,貌比六郎誰潔?
添白鷺,晚晴時,公子佳人并列。
休說,搴木末;
當日靈均,恨與君王別。
心阻媒勞,交疏怨極,
恩不甚兮輕絕。
千古《離騷》文字,芳至今猶未歇。
都休問,但千杯快飲,露荷翻葉。
賞析:
這首詞寫于宋寧宗年間(1200年),這一年,辛棄疾61歲,第二次被免官在家閑居。他的好友趙晉臣,各不迂,宋朝宗室成員,他曾經擔任過直敷文閣學士,所以他又叫敷文,1200年,他也被罷官在家,這年夏天,趙晉臣作了一首芙蓉詞給辛棄疾作壽,辛棄疾便以此詞答謝。
這是一首詠物詞,思路很清晰:上片以詠荷為主,下片以抒情為主;抒情不離荷花,詠荷為抒情鋪墊,和那種純以狀物工巧見長的詠物詞有所不同。
上片贊賞荷花。首句點明時令,暑風涼月,正是荷花盛開的大好時光。以下用一愛字帶出亭亭五句,正面描繪水上蓮荷的美好儀態。滿地蓮葉,聳出水面,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亭亭凈植,似無數綠衣侍者持節而立。在這一群綠衣持者的簇擁下,千朵荷花,競相怒放。她們或時隱時現,如含羞少女,猶抱綠葉半遮面;或參差錯落,姿態萬千,似各懷妒意而爭美賽妍。這是一幅多么令人心醉的水上綠葉紅花圖?。〔揭r潘娘堪恨,貌比六郎誰潔?這兩句用事。六郎,系指唐張昌宗。張昌宗、張易之都以姿容見幸于武后,貴震天下,時人號張易之為五郎,張昌宗為六郎。貌比六郎,則用楊再思語。史稱楊再思為人佞而智。張昌宗以姿貌幸,再思每曰:人言六郎似蓮花,非也;正謂蓮花似六郎耳。其巧諛無恥類如此。(《新唐書楊再思傳》)以清水芙蓉之質,竟為一寵妃作襯托的工具,豈不叫人痛心?以張昌宗輩無恥之尤,豈能與芙蓉相比潔白?所以,詞人用堪恨、誰潔兩組詞語,一方面表示對潘、張之流的鄙棄,一方面也就突出了荷花的質潔品高。前五句寫荷花的姿態美,這兩句是寫荷花的品格美。潘、張之流既不足道,那么,誰有資格能和芙蓉相提并論呢?唯有白鷺。白鷺渾身皆白,象征著純潔無邪;一生往來水上,意味著超塵忘機。謝惠連有《白鷺賦》贊曰:表弗緇之素質,挺樂水之奇心。又因它風度翩翩,杜牧《晚晴賦》曰:白鷺潛來兮,邈風標之公子;窺此美人兮,如慕悅其容媚詞中白鷺兩句兼含二義而以后義為主。傍晚雨晴,有白鷺飛來與芙蓉為侶,猶如公子佳人雙雙并肩而立。白鷺入圖,平添出不少生機與美趣,真是妙筆生花。
下片抒情,多半采用楚辭詩句,而又一意貫之。
休說七句本來來自屈原《九歌湘君》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和交不忠兮怨長等句。原意為到水中去采緣木而生的薜荔,到樹梢去摘水上開花的芙蓉,豈能成功。
男女各懷心思,媒人來回折騰,也是徒勞無功,雙方愛之不深,必然容易決裂。這是隱喻楚王聽信讒言,親佞遠賢,使屈原有志難酬。千古兩句采用《離騷》: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沫。意謂屈原之世雖已去遠,但其《離騷》卻流傳千古,至今猶自發出沁人心脾的芳香。詞人贊美屈原有荷花那種出于淤泥而不染的高風亮節,贊美他精神不朽,流芳百世。同情他君臣異心的不幸遭遇,和赍志以歿的悲劇結局。尤其令人憤慨不已的是,這一切居然自古而然!所以詞人在下片一開頭就用休說一詞表現感情上的激憤,結拍又用都休問一句承轉跌宕:一切都休再提說了吧,但千杯快飲,露荷翻葉,唯求對花痛飲,一醉忘憂。殷英童《詠采蓮》詩云:藕絲牽作縷,蓮葉捧成杯。這里的露荷翻葉,是借喻傾杯式的豪飲。詞的結尾很是干凈利索,既巧妙地緊扣詠荷題目,又將自身滿腹牢騷不平之氣一吐而盡。
好用事,是辛詞的一大特色,人或譏其掉書袋,或褒其驅使莊、騷、經、史,無一點斧鑿痕,筆力甚峭(樓敬思語?!对~林紀事》引),任古書中理語、廋語,一經運用,便得風流(劉熙載《藝概》)。就這首詞的用事來說,頗見特色。不僅多而奇,而且一意貫串,寄托遙深。上片用步襯潘娘、貌比六郎兩個典故,下片大量運用楚辭入詞,都是用得貼切而意深。潘張因為長得俊美而受君王寵愛,屈原卻因品質高潔而被楚王流放,世上哪有這等道理!是以細讀堪恨、誰潔、休說、休問諸句,但覺其中激蕩著一股憤郁不平之氣。辛棄疾生平以復國自許,文韜武略,集于一身,不想兩次被免落職,賦閑田園,正所謂報國有志,請纓無門。因此,當他握筆作詞時,常常借古人之酒,澆自己胸中之塊壘,這也正是辛詞好用事的緣故吧。
辛棄疾詩詞
辛棄疾詩詞
1、《破陣子》
菩薩叢中惠眼,碩人詩里娥眉。
天上人間真福相,畫就描成好靨兒。
行時嬌更遲。勸酒偏他最劣,
笑時猶有些癡。更著十年君看取,
兩國夫人更是誰。殷勤秋水詞。
2、《破陣子》
少日春風滿眼,而今秋葉辭柯。
便好消磨心下事,莫憶尋常醉後歌。
可憐白發多。
明日扶頭顛倒,倩誰伴舞婆娑。
我定思君拼瘦損,君不思兮可奈何。
天寒將息呵。
3、《減字木蘭花》
僧窗夜雨。茶鼎熏爐宜小住。
卻恨春風。勾引詩來惱殺翁。
狂歌未可。且把一尊料理我。
我到亡何。卻聽儂家陌上歌。
4、《減字木蘭花》
盈盈淚眼。往日青樓天樣遠。
秋月春花。輸與尋常姊妹家。
水村山驛。日暮行云無氣力。
錦字偷裁。立盡西風雁不來。
5、《減字木蘭花》
昨朝官告。一百五年村父老。
更莫驚疑。剛道人生七十稀。
使君喜見。恰限華堂開壽宴。
問壽如何。百代兒孫擁太婆。
6、《江城子》
留仙初試砑羅裙。小腰身。
可憐人。江國幽香,曾向雪中聞。
過盡東園桃與李,還見此,一枝春。
庾郎襟度最清真。挹芳塵。便情親。
南館花深,清夜駐行云。
拼卻日高呼不起,燈半滅,酒微醺。
7、《金菊對芙蓉》
遠水生光,遙山聳翠,霽煙深鎖梧桐。
正零瀼玉露,淡蕩金風。
東籬菊有黃花吐,對映水、幾簇芙蓉。
重陽佳致,可堪此景,酒釅花濃。
追念景物無窮。嘆少年胸襟,忒煞英雄。
把黃英紅萼,甚物堪同。
除非腰佩黃金印,座中擁、紅粉嬌容。
此時方稱情懷,盡拼一飲千鍾。
8、《錦帳春》
春色難留,酒杯常淺。
把舊恨、新愁相間。
五更風,千里夢,看飛紅幾片。
這般庭院。幾許風流,幾般嬌懶。
問相見、何如不見。燕飛忙,鶯語亂。
恨重簾不卷。翠屏平遠。
9、《酒泉子》
流水無情,潮到空城頭盡白,離歌一曲怨殘陽。
斷人腸。東風官柳舞雕墻。
三十六宮花濺淚,春聲何處說興亡。燕雙雙。
10、《蘭陵王》
恨之極。恨極銷磨不得。
萇弘事,人道後來,其血三年化為碧。
鄭人緩也泣。吾父攻儒助墨。
十年夢,沈痛化余,秋柏之間既為實。
相思重相憶。被怨結中腸,潛動精魄。
望夫江上巖巖立。嗟一念中變,後期長絕。
君看啟母憤所激。又俄傾為石。
難敵。最多力。甚一忿沈淵,精氣為物。
依然困斗牛磨角。便影入山骨,至今雕琢。
尋思人間,只合化,夢中蝶。
11、《蘭陵王》
一丘壑。老子風流占卻。
茅檐上、松月桂云,脈脈石泉逗山腳。
尋思前事錯。惱殺晨猿夜鶴。
終須是、鄧禹輩人,錦繡麻霞坐黃閣。
長歌自深酌。看天闊鳶飛,淵靜魚躍。
西風黃菊薌噴薄。
悵日暮云合,佳人何處,紉蘭結佩帶杜若。
入江海曾約。遇合。事難托。
莫擊磬門前,荷蕢人過,仰天大笑冠簪落。
待說與窮達,不須疑著。
古來賢者,進亦樂,退亦樂。
12、《浪淘沙》
不肯過江東。玉帳匆匆。
至今草木憶英雄。
唱著虞兮當日曲,便舞春風。
兒女此情同。往事朦朧。
湘娥竹上淚痕濃。
舜蓋重瞳堪痛恨,羽又重瞳。
13、《浪淘沙》
金玉舊情懷。風月追陪。
扁舟千里興佳哉。
不似子猷行半路,卻棹船回。
來歲菊花開。記我清杯。
西風雁過瑱山臺。
把似倩他書不到,好與同來。
14、《浪淘沙》
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
古來三五個英雄。雨打風吹何處是。
15、《戀繡衾》
長夜偏冷添被兒。枕頭兒、移了又移。
我自是笑別人底,卻元來、當局者迷。
如今只恨因緣淺,也不曾、抵死恨伊。
合手下、安排了,那筵席、須有散時。
16、《柳梢青》
白鳥相迎,相憐相笑,滿面塵埃。
華發蒼顏,去時曾勸,聞早歸來。
而今豈是高懷。為千里、莼羹計哉。
好把移文,從今日日,讀取千回。
17、《柳梢青》
莫煉丹難。黃河可塞,金可成難。
休辟谷難。吸風飲露,長忍饑難。
勸君莫遠游難。何處有、西王母難。
休采藥難。人沈下土,我上天難。
18、《柳梢青》
姚魏名流。年年攬斷,雨恨風愁。
解釋春光,剩須破費,酒令詩籌。
玉肌紅粉溫柔。更染盡、天香未休。
今夜簪花,他年第一,玉殿東頭。
19、《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20、《清平樂十六首》
春宵睡重。夢里還相送。
枕畔起尋雙玉鳳。半日才知是夢。
一從賣翠人還。又無音信經年。
卻把淚來做水,流也流到伊邊。
21、《踏歌》
攧厥。看精神、壓一龐兒劣。
更言語、一似春鶯滑。
一團兒、美滿香和雪。去也。
把春衫、換卻同心結。
向人道、不怕輕離別。
問昨宵、因甚歌聲咽。
秋被夢,春閨月。
舊家事、卻對何人說。
告弟弟莫趁蜂和蝶。有春歸花落時節。
22、《踏莎行》
進退存亡,行藏用舍。小人請學樊須稼。
衡門之下可棲遲,日之夕矣□□下。
去衛靈公,遭桓司馬。東西南北之人也。
長沮粲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
23、《鵲橋仙》
八旬慶會,人間盛事,齊勸一杯春釀。
胭脂小字點眉間,猶記得、舊時宮樣。
彩衣更著,功名富貴,直過太公以上。
大家著意記新詞,遇著個、十字便唱。
辛棄疾:沁園春
《沁園春》
作者:辛棄疾
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來前!
老子今朝,點檢形骸。
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
于今喜睡,氣似奔雷。
汝說劉伶,古今達者,
醉后何妨死便埋。
渾如此,嘆汝于知己,
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為媒,
算合作人間鴆毒猜。
況怨無大小,生于所愛;
物無美惡,過則為災。
與汝成言,勿留亟退,
吾力猶能肆汝杯。
杯再拜,
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
賞析:
辛棄疾的詞,素以風格多樣而著稱。他的這首《沁園春》,以戒酒為題,便是一首令人解頤的新奇滑稽之作。此詞作于慶元二年(1196)閑居瓢泉時。
題目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就頗新穎,似乎病酒不怪自己貪杯,倒怪酒杯緊跟自己,從而將酒杯人格化,為詞安排了一主(即詞中的我)一仆(杯)兩個角色。全詞通過我與杯的問答,風趣而又委婉地表達了作者對南宋政權的失望與自己心中的苦悶。
此詞首句杯汝來前!從主人怒氣沖沖的吆喝開始,以汝呼杯,而自稱老子(猶老夫),接著就鄭重告知:今朝檢查身體,發覺長年口渴,喉嚨口干得似焦炙的鐵釜;近來又嗜睡,睡中鼻息似雷鳴。要追問其中緣由。言外之意,即是因酒致病,故酒杯之罪責難逃。咽如焦釜、氣似奔雷,以夸張的手法極寫病酒反應的嚴重,同時也說明主人一向酗酒,接著汝說三句,是酒杯對主人責問的答辯。
它說:酒徒就該像劉伶那樣只管有酒即醉,死后不妨埋掉了事,才算是古今達者。這是不稱杯說而稱汝說,是主人復述杯的答話,其語氣中,既驚訝于杯的冷酷無情,又似不得不承認其中有幾分道理。故又嘆息:汝于知己,真少恩哉!口氣不但軟了許多,反而承認了自己曾是酒杯的知己。
詞的下片語氣又轉,似表明主人戒酒的決心。下片以一更字領起,使已軟的語氣又強硬起來,給人以一弛一張之感。古人設宴飲酒大多以歌舞助興,而這種場合也最易過量傷身。古人又認為鴆鳥的羽毛置酒中可成毒酒。酒杯憑歌舞等媒介使人沉醉,正該以人間鴆毒視之。這等于說酒杯慣于媚附取容,軟刀子殺人。如此罪名,豈不死有余辜?然而這里只說算合作人間鴆毒猜,倒底并未確認。接著又說:何況怨意不論大小,常由愛極而生;事物不論何等好,過了頭就會成為災害。實些話表面看來振振有詞,實際上等于承認自己于酒是愛極生怨,酒于自己是美過成災。這就為酒杯開脫不少罪責,故而從輕發落,只是遣之使勿近。處死而陳尸示眾叫肆,吾力猶能肆汝杯,話很嚇人,然而勿留亟(急)退的處分并不重,主人戒酒的決心可知矣!杯似乎看出了這一點,亦不再辯解,只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麾之即去沒什么,招則須來則大可玩味,說得俏皮??傊@首詞通過擬人化的手法,成功地塑造了杯這樣一個喜劇形象。它善于揣摸主人心理,能應對,知進退。在主人盛怒的情況下,它能通過辭令,化嚴重為輕松。當其被斥退時,還說麾之即去,招則須來,等于說主人還是離不開自己,自己準備隨時聽候召喚。作者通過這種生動活潑的方式,委婉地述說了自己長期壯志不展,積憤難平,故常借酒發泄,以至于拖垮了身體,而自己戒酒,實出于不得已這樣一種復雜的心情。另外,詞中大量采取散文句法以適應表現內容的需要,此即以文為詞。與原有調式不同,又大量熔鑄經史子集的用語,從而豐富了詞意的表現,在詞的創作上也有其獨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