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踏莎行·郴州旅舍
2021-07-10 三行傷感短句 描寫踏浪的優美句子 天行九歌衛莊語錄
《踏莎行郴州旅舍》
作者:秦觀
原文: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注釋:
1、踏莎行:詞牌名。
2、郴(chēn)州:今屬湖南。
3、霧失樓臺:暮靄沉沉,樓臺消失在濃霧中。
4、月迷津渡:月色朦朧,渡口迷失不見。
5、桃源望斷無尋處:拼命尋找也看不見理想的桃花源。桃源:語出晉陶淵明《桃花源記》,指生活安樂、合乎理想的地方。無尋處:找不到。
6、可堪:怎堪,哪堪,受不住。
7、杜鵑:鳥名,相傳其鳴叫聲像人言不如歸去,容易勾起人的思鄉之情。
8、驛寄梅花:陸凱在《贈范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這里作者是將自己比作范曄,表示收到了來自遠方的問候。
9、魚傳尺素:東漢蔡邕的《飲馬長城窟行》中有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另外,古時舟車勞頓,信件很容易損壞,古人便將信件放入匣子中,再將信匣刻成魚形,美觀而又方便攜帶。魚傳尺素成了傳遞書信的又一個代名詞。這里也表示接到朋友問候的意思。
10、砌:堆積。無重數:數不盡。
11、郴江: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湖廣》載:郴水在州東一里,一名郴江,源發黃岑山,北流經此下流會來水及自豹水入湘江。幸自:本自,本來是。
12、為誰流下瀟湘去:為什么要流到瀟湘去呢?意思是連郴江都耐不住寂寞何況人呢?為誰:為什么。瀟湘,瀟水和湘水,是湖南境內的兩條河流,合流后稱湘江,又稱瀟湘。
翻譯:
霧迷蒙,樓臺依稀難辨,
月色朦朧,渡口也隱匿不見。
望盡天涯,理想中的桃花源,
無處覓尋。
怎能忍受得了獨居在孤寂的客館,
春寒料峭,斜陽西下,
杜鵑聲聲哀鳴!
遠方的友人的音信,
寄來了溫暖的關心和囑咐,
卻平添了我深深的別恨離愁。
郴江啊,你就繞著你的郴山流得了,
為什么偏偏要流到瀟湘去呢?
賞析:
上片寫謫居中寂寞凄冷的環境。開頭三句,緣情寫景,劈面推開一幅凄楚迷茫、黯然銷魂的畫面:漫天迷霧隱去了樓臺,月色朦朧中,渡口顯得迷茫難辨。霧失樓臺,月迷津渡?;ノ囊娏x,不僅對句工整,也不只是狀寫景物,而是情景交融的佳句。失、迷二字,既準確地勾勒出月下霧中樓臺、津渡的模糊,又恰切地寫出了作者無限凄迷的意緒。霧失、月迷,皆為下句望斷出力。桃源望斷無尋處。詞人站在旅舍觀望應該已經很久了,他目尋當年陶淵明筆下的那塊世外桃源。桃源,其地在武陵(今湖南常德),離郴州不遠。詞人由此生聯想:即是望斷,亦為枉然。著一斷字,讓人體味出詞人久佇苦尋幻想境界的悵惘目光及其失望痛苦心情。他的《點絳唇桃源》詞中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寫的當是同樣的心情。桃源是陶淵明心目中的避亂勝地,也是詞人心中的理想樂土,千古關情,異代同心。而霧、月則是不可克服的現實阻礙,它們以其本身的虛無縹緲呈現出其不可言喻的象征意義。而樓臺、津渡,在中國文人的心目中,同樣被賦予了文化精神上的蘊涵,它們是精神空間的向上與超越的拓展。詞人希望借此尋出一條通向桃源的秘道。然而他只有失望而已。一失一迷,現實回報他的是這片霧籠煙鎖的景象。適彼樂土《詩經魏風碩鼠》之不能,旨在引出現實之不堪。于是放縱的目光開始內收,逗出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桃源無覓,又謫居遠離家鄉的郴州這個湘南小城的客舍里,本自容易滋生思鄉之情,更何況不是宦游他鄉,而是天涯淪落啊。這兩句正是意在渲染這個貶所的凄清冷寞。春寒料峭時節,獨處客館,念往事煙靄紛紛,瞻前景不寒而栗。一個閉字,鎖住了料峭春寒中的館門,也鎖住了那顆欲求拓展的心靈。更有杜鵑聲聲,催人不如歸去,勾起旅人愁思;斜陽沉沉,正墜西土,怎能不觸動一腔身世凄涼之感。詞人連用孤館、春寒、杜鵑、斜陽等引人感發,令人生悲傷心景物于一境,即把自己的心情融入景物,創造有我之境。又以可堪二字領起一種強烈的凄冷氣氛,好像他整個的身心都被吞噬在這片充斥天宇的慘淡愁云之中。前人多病其斜陽后再著一暮字,以為重累。其實不然,這三字表明著時間的推移,為望斷作注。夕陽偏西,是日斜之時,慢慢沉落,始開暮色。暮,為日沉之時,這時間順序,蘊含著詞人因孤寂而擔心夜晚來臨更添寂寞難耐的心情。這是處境順利、生活充實的人所未曾體驗到的愁人心緒。因此,斜陽暮三字,正大大加重了感情色彩。
下片由敘實開始,寫遠方友人殷勤致意、安慰。驛寄梅花,魚傳尺素。連用兩則有關友人投寄書信的典故,分見于《荊州記》和古詩《飲馬長城窟行》。寄梅傳素,遠方的親友送來安慰的信息,按理應該欣喜為是,但身為貶謫之詞人,北歸無望,卻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每一封裹寄著親友慰安的書信,觸動的總是詞人那根敏感的心弦,奏響的是對往昔生活的追憶和痛省今時困苦處境的一曲曲凄傷哀婉的歌。每一封信來,詞人就歷經一次這個心靈掙扎的歷程,添其此恨綿綿。故于第三句急轉,砌成此恨無重數。一切安慰均無濟于事。離恨猶如恨墻高砌,使人不勝負擔。一個砌字,將那無形的傷感形象化,好像還可以重重累積,終如磚石壘墻般筑起一道高無重數、沉重堅實的恨墻。恨誰,恨什么,身處逆境的詞人沒有明說。聯系他在《自挽詞》中所說:一朝奇禍作,漂零至于是??芍暮?,與飄零有關,他的飄零與黨禍相聯。在詞史上,作為婉約派代表詞人,秦觀正是以這堵心中的恨墻表明他對現實的抗爭。他何嘗不欲將心中的悲憤一吐為快?但他憂讒畏譏,不能說透。于是化實為虛,作宕開之筆,借眼前山水作癡癡一問: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無理有情,無理而妙。好像詞人在對郴江說:郴江啊,你本來是圍繞著郴山而流的,為什么卻要老遠地北流向瀟湘而去呢?關于這兩句的蘊意,或以為:郴江也不耐山城的寂寞,流到遠方去了,可是自己還得呆在這里,得不到自由。(胡云翼《宋詞選》)或以為詞人反躬自問,慨嘆身世:自己好端端一個讀書人,本想出來為朝廷做一番事業,正如郴江原本是繞著郴山而轉的呀,誰會想到如今竟被卷入一切政治斗爭漩渦中去呢?(《唐宋詞鑒賞辭典》)見仁見智。依筆者拙意,對這兩句蘊意的把握,或可空靈一些。詞人在幻想、希望與失望、展望的感情掙扎中,面對眼前無言而各得其所的山水,也許他悄然地獲得了一種人生感悟:生活本身充滿了各種解釋,有不同的發展趨勢,生活并不是從一開始便固定了的故事,就像這繞著郴山的郴江,它自己也是不由自己地向北奔流向瀟湘而去。生活的洪流,依著慣性,滾滾向前,它總是把人帶到深不可測的遠方。與秦觀悲劇性一生同升而并黜的蘇軾,同病相憐更具一份知己的靈感犀心,亦絕愛其尾兩句,及聞其死,嘆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自書于扇面以志不忘。
綜上所述,這首詞最佳處在于虛實相間,互為生發。上片以虛帶實,下片化實為虛,以上下兩結飲譽詞壇。激賞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的王國維,以東坡賞其后二語為皮相。持論未免偏頗。深味末二句郴江之問,其氣格、意蘊,毫不愧色于可堪二句。所謂東坡皮相之賞,亦可謂解人正不易得。
jz139.com更多詩句延伸閱讀
歐陽修:踏莎行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
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
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
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
行人更在春山外。
注釋:
1、候館:迎賓候客之館舍?!吨芏Y地官遺人》: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館。
2、草薰:小草散發的清香。薰,香氣侵襲。征轡(pi):行人坐騎的韁繩。轡,韁繩。此句化用南朝梁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薰而成。
3、迢迢:形容遙遠的樣子。
4、寸寸柔腸:柔腸寸斷,形容愁苦到極點。
5、盈盈:淚水充溢眼眶之狀。粉淚:淚水流到臉上,與粉妝和在一起。
6、危闌:也作危欄,高樓上的欄桿。
7、平蕪:平坦地向前延伸的草地。蕪,草地。
翻譯:
客舍前的梅花已經凋殘,
溪橋旁新生細柳輕垂,
春風踏芳草遠行人躍馬揚鞭。
走得越遠離愁越沒有窮盡,
像那迢迢不斷的春江之水。
寸寸柔腸痛斷,
行行盈淌粉淚,
不要登高樓望遠把欄桿憑倚。
平坦的草地盡頭就是重重春山,
行人還在那重重春山之外。
賞析:
這是歐陽修寫男女離情的名作,題材常見,但手法奇妙,意境優美,讀來令人神往。上片寫遠行郎君的離愁,由遠行引出離思。候館、溪橋暗點經行之地迢遙;梅殘、柳細,見出出行之時系在初春:草薰風暖,烘染春光和煦,反襯離愁凝重。如春水,即事取景,以景喻情,寫出離愁之長、之濃,筆觸精當細膩,極切極婉、語語倩麗。下片手法奇妙,以行者想象居人思念行人來刻畫居人望歸的愁情。柔腸、粉淚,見出居人情深。樓高句作一跌宕,收拍蕩開視野,悵望行人之遠,望盡平蕪,望斷春山,不見行者,行者還遠在春山之外不知何處,居人盼歸不見的絕望痛苦心情可想而知。借景寫情,遠韻悠然無盡。這首詞寫春景發離愁,景愈佳而愁愈深,淡語濃情,不厭百回讀。(《詞統》)
劉將孫:踏莎行·閑游
《踏莎行閑游》
作者:劉將孫
原文:
水際輕煙,沙邊微雨。
荷花芳草垂楊渡。
多情移徙忽成愁,
依稀恰是西湖路。
血染紅箋,淚題錦句。
西湖豈憶相思苦?
只應幽夢解重來。
夢中不識從何去。
賞析:
詞的起首三句,由遠而近描繪了眼前景色。這樣的寫法基本上是排列名詞,沒有動詞;讓各種物象組成余味無窮的畫面。并含蓄地表達了自己的幽閑情致。
多情移徙忽成愁,依稀恰是西湖路兩句,如奇峰突起。境界驟變。詞人方才的閑游似云無心以出岫,至此頓生棖觸,優游之情馬上化成一腔悲恨。
這一轉變也是有條件的:其一是客觀上荷花芳草垂楊渡這些景物具有與西湖相似的特征;其二是主觀上詞人有見過西湖的印象和懷念臨安的思想。因此當他在閑游中睜開雙眼時,面前仿佛呈現出西湖的迷蒙景色,胸中立即泛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愁情。
下片三句,是全篇感情的高潮。紅箋以血染,錦句用淚題,全是傷心之語,可見愁恨之深。下面他不說自己日日夜夜在懷念故都臨安,卻以反詰的語氣遙問西湖是否還記得相思之苦。詞人正是通過這樣的詰問表達了憶念故國之情。
結尾二句,前后呼應,感情又深入一層。前面說眼前景色恰是西湖,然又不是真正的西湖??梢娢骱b遠。并不純粹由于地理上的間阻,同時也是由于政治上的限隔。那么怎樣才能重到真正的西湖呢?詞人唯有托諸夢境。只應幽夢解重來是推想之辭,然亦反映了現實中重到西湖之不可能。接著夢中不識從何去一句,又推進一層,意謂西湖只有在夢中才能重到,可是即使到了夢中,他也不知從哪條路前去西湖。詞人那種想見西湖又怕見西湖的矛盾心理以及在現實生活中莫知所從的迷惘心情都十分含蓄地流露出來,給人以回味的余地。
辛棄疾:踏莎行·進退存亡
《踏莎行進退存亡》
作者:辛棄疾
賦稼軒,集經句。
進退存亡,行藏用舍。
小人請學樊須稼。
衡門之下可棲遲,
日之夕矣牛羊下。
去衛靈公,遭桓司馬。
東西南北之人也。
江沮桀溺耦而耕,
丘何為是棲棲者?
賞析:
在古人心目中,經是至高無上的圣賢之教,而詩詞則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道、末藝,兩者不可相提并論。然而,性格豪放不羈、富于創新精神的辛棄疾,卻偏要突破這些清規戒律,將二者融于一體。辛棄疾的這首《踏莎行》,便是集經句而成的一首佳詞。此題曰賦稼軒,稼軒乃詞人鄉村別墅之名。據宋洪邁《稼軒記》載,信州郡治(即今江西上饒)之北一里馀,有空曠之地,三面附城,前枕澄湖如寶帶。辛棄疾第二次出任江南西路安撫使時,在此筑室百間,置菜圃、稻田,以為日后退隱躬耕之所,故憑高作屋下臨其田,名為稼軒。又據鄧廣銘先生考證,辛棄疾于孝宗淳熙八年(1181)冬十一月自江西安撫使改官浙西提點刑獄公事,旋為諫官攻罷,其后隱居上饒帶湖達十年之久。因此,這首詞很可能作于他賦閑之初。
此詞上片開篇進退存亡,語出《易。乾文言》: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是說只有圣人才能懂得并做到該進則進,該退則退,該存則存,該亡則亡,無論是進是退、是存是亡,都合于正道。行藏用舍,則是對《論語述而》載孔子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云云的概括。即是說,倘若受到統治者的信用,就出仕;倘若為統治者所舍棄,就隱居。小人請學樊須稼,亦用《論語》。該書《子路》篇載孔門弟子樊須請學稼,孔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種菜),孔子曰:吾不如老圃(菜農)。樊須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以上三句實際表達的是一個意思,即自己現在既不為朝廷所用,那么不妨遵循圣人之道,退居田園,權且做他一回小人,效法樊須,學稼學圃。接下去衡門二句,著重寫自己歸耕生活的樂趣。上句出《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衡門,謂橫木為門,極其簡陋,喻貧者所居。棲遲,猶言棲息、安身。此系隱居者安貧樂道之辭,詞人不僅用其語,且襲其意。下句則出《王風。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來。謂太陽落山,牛羊歸圈。詩的原文是思婦之辭,以日暮羊牛之歸反襯征夫之未歸,詞人卻借此來表現田園生活情調。要而言之,上片主要講自己歸隱躬耕不僅合乎圣賢之道,而且恬靜可喜。為另一層次,緊承上文,進而抒寫歸耕后的自適其樂。
此詞下片筆鋒一轉,用反對學稼的孔夫子,來進一步說明耕稼之樂。去衛靈公一句,又用《論語》。據《衛靈公》篇載,靈公問陣(軍隊列陣之法)于孔子,孔子答曰:俎豆(禮儀)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嘗學也。明日遂離衛而去。按《史記??鬃邮兰摇罚`公問陣、孔子去衛,事在遭桓司馬之后。作者這里將去衛靈公句置于前,可能與《史記》不屬于經,用此與題例不合有關。
遭桓司馬,見《孟子萬章上》?;杆抉R即桓魋,時為宋國的司馬,掌管軍事。孔子不悅于魯、衛,過宋時遭宋桓司馬將要(攔截)而殺之,不得不改換服裝,悄悄出境。東西南北之人也一句,為《禮記檀弓上》所載孔子語,蓋謂己周游列國,干謁諸侯,行蹤不定。這里故意用孔子一意從政但卻四處碰壁的故事,以引出下文所要表達的意思。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這兩句亦全用《論語》。上句見《微子》篇:長沮、桀溺耦而耕(兩人各持一耜,并肩而耕),孔子路過其傍,命弟子子路向他們詢問渡口何在。桀溺對子路說:天下已亂,無人能夠改變這種狀況。你與其跟從避人之士(遠離壞人的人,指孔子),不如跟從避世之士(遠離社會的人,指自己和長沮)。下句則出自《憲問》篇: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這兩句意思很明顯,即孔子那樣忙忙碌碌地東奔西走,不如像長沮、桀溺那樣隱居來得逍遙自在。從而進一步突出詞人自己陶陶然、欣欣然的歸耕之樂。
從表面上看,這首詞充滿了對大圣人孔子的諷刺和挖苦,是對孔圣人的大不敬。但細加品味,那執著于自己的政治信念、一生為之奔走呼號而其道不行的孔子,實是詞人歸耕前之自我形象的寫照。訕笑孔子,正所以自嘲也。其中不知有多少對于世路艱難的嘆慨,對于自己懷才不遇、報國無門的惆悵與憤恨!所以詞中諷刺孔子,正突出了孔子的偉大形象。
從集句的角度來分析,這首詞也有許多獨到之處。此詞東西、長沮二句天生七字,不勞斧削:衡門、日之二句原為四言八字,各刪一字,拼為七言,丘何句原為八字,刪一語尾助辭即成七言,亦自然湊拍。通篇為陳述句式,雜用五經,既用經文原意,又推陳出新,音調抑揚,渾然一體,實是詞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辛棄疾: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帶湖篆岡小酌
《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帶湖篆岡小酌》
作者:辛棄疾
夜月樓臺,秋香院宇。
笑吟吟地人來去。
是誰秋到便凄涼?
當年宋玉悲如許。
隨分杯盤,等閑歌舞。
問他有甚堪悲處?
思量卻也有悲時,
重陽節近多風雨。
賞析:
詞作于紹熙元年庚戌(1190)八月十七日夜。篆岡,是辛棄疾在上饒的帶湖別墅中的一個地名。小酌,便宴。詞就是在這次吟賞秋月的便宴上即興寫成的。
上片寫帶湖秋夜的幽美景色,見出秋色之可愛,說明古人悲愁沒有多少理由。夜月樓臺,秋香院宇二句對起,以工整清麗的句式描繪出迷人的夜景:在清涼幽靜的篆岡,秋月映照著樹木蔭蔽的樓臺,秋花在庭院里散發著撲鼻的幽香。第三句笑吟吟地人來去,轉寫景中之人,十分渾然一體。這七字除了一個名詞人之外,全用動詞與副詞,襯以一個結構助詞地,使得人物動態活靈活現,歡樂之狀躍然紙上。秋景是如此令詞人和他的賓客們賞心悅目,他不禁要想,為什么自古以來總有些人,一到秋天就悲悲戚戚呢?當年宋玉大發悲秋之情,究竟為的什么?
上片末二句:是誰秋到便凄涼?當年宋玉悲如許,用設問的方式否定了一般文人見秋即悲的孱弱之情。
宋玉的名作《九辯》中頗多悲秋的句子,如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等等。辛棄疾這兩句,對此加以否定。應該說,當年宋玉之悲秋,是有一定緣由的,辛棄疾這里不過是聊將宋玉代指歷來悲秋的文人,以助自己抒情的筆勢,這是對古事的活用。由這兩句的語意看來,悲秋似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只有敞開胸懷,縱情吟賞秋色才是通達的啰!每個讀者初讀到此,情不自禁地產生這樣的聯想,而順著作者這個表面的語調和邏輯繼續閱讀下去,思考下去。
其實,作者的本意并不在此!讀了詞的下片我們才知辛棄疾最終是要肯定悲秋之有理。只不過,他之所謂悲秋,已不同于傳統文人的純粹感嘆時序之變遷與個人身世之沒落,而暗含了政治寄托的深意。
上片那些欲擒故縱的抒寫,乃是一種高明的蓄勢反跌之去。換頭三句隨分杯盤,等閑歌舞,問他有甚堪悲處?仍故意延伸上片否定悲秋的意脈,把秋天寫得更使人留戀。你看:秋夜不但有優美的自然景色,而且還有賞心悅目的好事,可以隨意小酌,可以隨便地欣賞歌舞,還有什么值得悲傷的事呢?就這樣,在上片是誰秋到便凄涼一個問句之后,作者又在下片著力地加上了一個意思更明顯的反問,把自己本欲肯定的東西故意推到了否定的邊緣。末二句突然作了一個筆力千鈞的反跌:思量卻也有悲時,重陽節近多風雨。這一反跌,跌出了本詞悲秋的主題思想,把上面大部分篇幅所極力渲染的不必悲、有甚悲等意思全盤推翻了。到此人們方知,一代豪杰辛棄疾也是在暗中悲秋的。他悲秋的理由是,重陽節快來了,那凄冷的風風雨雨將會破壞人們的幸福和安寧。
重陽節近多風雨一句,化用北宋詩人潘大臨詠重陽的名句滿城風雨近重陽,這正是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說的借古人之境界為我之境界。辛棄疾之所謂風雨,一語雙關,既指自然氣候,也暗喻政治形勢之險惡。稼軒作此詞時,國勢極弱,國運日衰,而向來北兵也習慣于在秋高馬肥時對南朝用兵,遠的不說,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顏亮率三十二路軍攻宋之役,就是在九月份發動的。稼軒《水調歌頭》(落日塞塵起)一闋就有胡騎獵清秋的警句。鑒于歷史的教訓,閑居帶湖的辛棄疾在密切注視政壇情況變化時,不會不想到邊塞的情況。此詞實際上表達了作者對當時政局的憂慮之情。這首詞通過時節變化的描寫來反映對現實生活的深沉感慨,氣度從容;欲擒欲縱,文法曲折多變;巧妙采用前人詩句,辭意含蓄。通過比興等手法,寄托政治感想。
秦觀:浣溪沙
《浣溪沙》
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
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
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閑掛小銀鉤。
注釋:
1、漠漠:像輕清寒一樣的冷漠。
2、輕寒:陰天,有些冷。
3、曉陰:早晨天陰著。
4、無賴:詞人厭惡之語。
5、窮秋:秋天走到了盡頭。
6、淡煙流水:畫屏上輕煙淡淡,流水潺潺。
7、幽:意境悠遠。
8、自在:自由自在。
9、絲雨:細雨。
10、寶簾:綴著珠寶的簾子。
11、閑掛:很隨意地掛著。
翻譯:
在春寒料峭的天氣里獨自登上小樓,
早上的天陰著好像是在深秋。
屋內畫屏上輕煙淡淡,流水潺潺。
天上自由自在飄飛的花瓣輕得好象夜里的美夢,
天空中飄灑的雨絲細得好像心中的憂愁。
走回室內,隨意用小銀鉤把簾子掛起。
賞析:
此詞描寫了一幅晚春拂曉清寒景象。上片以總攝方式寫曉陰窮秋的景象。漠漠形容清晨時煙霧絲雨、柳絮飛花交織成的淡淡迷蒙的畫面。曉陰無賴乃樓中人發出的怨惱:真是無奈呀!清晨陰冷竟像深秋,暗示出時節正當寒食清明之際。淡煙寫樓中人在曉陰輕寒中突然發現眼前景物之美:白蒙蒙的淡淡煙霧,清潺潺流淌的碧水像一幅清幽、淡逸的畫境。下片承畫屏幽而選取飛花絲雨富有動態性的細節意象精描細繪畫境之清幽與樓中人似夢如怨的情懷。自在乃形容柳絮與落紅順其自然地飄然而落,倏忽而去,有如縹緲的春夢一樣輕柔、空盈。最后以閑掛二字透出樓中人的空虛、閑寂的神情與心緒,與前面的景物描寫融成一片。這首詞以清麗優美的語言描繪了一位相思女子的精小的樓閣和她閑淡的精神世界,這兩者全容納在寥寥三十幾字的小令之中,卻作得仿佛一件精美玲瓏的藝術盆景,令人久久欣賞把玩。
秦觀:納涼
《納涼》
作者:秦觀
攜扙來追柳外涼,
畫橋南畔倚胡床。
月明船笛參差起,
風定池蓮自在香。
賞析:
這句連用攜、來、追三個動詞,把詩人攜杖出戶后的動作,分出層次加以表現。其中追字更是曲折、含蓄地傳達出詩人追尋理想中的納涼勝處的內在感情,實自杜甫《羌村》憶昔好追涼句點化而成。這樣,詩人急于從火海中解脫出來的情懷,通過一系列動作,就自然而然地表現出來。
次句具體指出了柳外納涼地方的方位和臨時的布置:畫橋南畔倚胡床。這是一個綠柳成行,位于畫橋南畔的佳處。詩人選好了目的地,安上胡床,依倚其上,盡情領略納涼的況味。在詩人看來,這也可算最是人間佳絕處(《睡足軒》)了。胡床,即交椅,可躺臥。陶潛倚南窗以寄傲(《歸去來兮辭》),是為了遠離塵俗;秦觀倚胡床以追涼,是為了驅解煩熱,都是對美好生活的一種向往,他們或多或少是有相通之處的。
一二兩句寫仔細尋覓納涼勝地。三四兩句則展開了對它的美妙景色的描繪: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月明之夜,船家兒女吹著短笛,笛聲參差而起,在水面縈繞不絕。晚風初定,池中蓮花盛開,自在幽香不時散溢,沁人心脾。詩人閑倚胡床,怡神閉目,不只感宮上得到滿足,連心境也分外舒適。這兩句采取了對偶句式,把納涼時的具體感受藝術地組合起來,于是,一個納涼勝地的自然景色,就活現在讀者面前。
此詩以納涼為題,詩中著力表現的是一個絕離煩熱之處。詩人首先經過尋訪,發現了這個處所的秘密,其次進行具體布置,置身其間,與外境融而為一,把思想感情寄托在另外一個自清涼無汗的世界。
宋人呂本中曾在《童蒙詩訓》中評論少游此詩閑雅嚴重(《詩林廣記》引),閑雅當指此詩詞語上的特點而言,嚴重則涉及此詩嚴肅而鄭重的內容。它很可能是秦觀在仕途遭到挫折后的作品。
《納涼》是一首描寫景物的短詩。從字面上看,可以說沒有反映什么社會生活內容。但是,透過詩句的表面,卻隱約地表現出:詩人渴望遠離的是炙手可熱的官場社會,這就是他刻意追求一個理想中的清涼世界的原因。秦觀是一個有用世之志的詩人。他對官場的奔競傾奪表示厭棄,力求遠避,此詩表達的就是這種感情。這種把創作念圖隱藏在詩句背后的寫法,讀者應著意體會。
秦觀:望海潮
《望海潮》
秦觀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
東風暗換年華。
金谷俊游,銅駝巷陌,
新晴細履平沙。
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
芳思交加。
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
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
飛蓋妨花。
蘭苑未空,行人漸老,
重來是事堪嗟。
煙暝酒旗斜。
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
無奈歸心,
暗隨流水到天涯。
賞析:
本詞抒寫今昔之慨,由今感咎昔,又由昔慨今,錯綜交織,而以懷舊為主。起三句由梅疏冰溶表明春光又臨,東風略點,換年華,見春光依舊而年光非昔。金谷以下到華燈、飛蓋,均寫當年春日京華俊游盛況。長記點明為追憶中情事。京華春光之美,夜宴冠蓋之盛,誤隨車之少年浪漫,令人神往。蘭苑三句,說明物華如舊,自身已老,與暗換呼應,并發出愁深情濃的感喟。以下轉入眼前景,暮色蒼冥,天宇無盡,棲鴉掠過,面對遠謫天涯前程,亦如棲鴉無奈,何枝可依。詞中以陳隋小賦手法極力鋪敘過去的歡樂,句法麗密,而目前的凄清牢落,卻只以疏筆借景物點染,形成強烈對照,感人至深。詞中柳下桃蹊幾句,把絢爛的春色、無處不在的春光,渲染得十分真切動人,充滿了生意。整首詞典雅清麗,溫婉平和而意脈不斷、氣骨不衰,是出色的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