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移居·昔欲居南村

2021-07-19 控制欲說說 駐村寄語 為村群眾寄語

《移居昔欲居南村》

作者:陶淵明

原文:

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

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

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

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

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

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注釋:

1、南村:各家對南村的解釋不同,丁福保認為在潯陽城(今江西九江)下(見《陶淵明詩箋注》)。卜宅:占卜問宅之吉兇。這兩句是說從前想遷居南村,并不是因為那里的宅地好。

2、素心人:心地樸素的人。李公煥注云:指顏延年、殷景仁、龐通之輩。通,名遵,即《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之龐主簿。數:屢。晨夕:朝夕相見。這兩句是說聽說南村有很多樸素的人,自己樂意和他們朝夕共處。

3、懷此:抱著移居南村這個愿望。頗有年:已經有很多年了。茲役:這種活動,指移居。從茲役:順從心愿。這兩句是說多年來懷有移居南村的心愿,今天終于實現了。

4、蔽廬:破舊的房屋。何必廣:何須求寬大。蔽床席:遮蔽床和席子。取足床席:能夠放一張床一條席子就可取了。

5、鄰曲:鄰居,指顏延之、殷景仁、龐通等,即所謂索心人。據他的《與殷晉安別》詩云:去歲家南里,薄作少時鄰。可見殷景仁當時曾是他的鄰居。抗:同亢,高的意思。抗言:高談闊論或高尚其志的言論。談在昔:談論古事。這兩句是說鄰居經常來訪,來后便高談闊論往事。

6、析:剖析文義。魏晉人喜歡辯難析理,如《晉春秋》記載:謝安優游山水,以敷文析理自娛。陶淵明也不免有這種愛好。所謂析義,主要是一種哲學理趣,與一般分析句子的含義不同。這兩句是說共同欣賞奇文,一起剖析疑難文義的理趣。

翻譯:

從前想移居住到南村來,

不是為了要挑什么好宅院;

聽說這里住著許多純樸的人,

愿意同他們度過每一個早晚。

這個念頭已經有了好多年,

今天才算把這件大事辦完。

簡樸的屋子何必求大,

只要夠擺床鋪就能心安。

鄰居朋友經常來我這里,

談談過去的事情,人人暢所欲言;

見有好文章大家一同欣賞,

遇到疑難處大家一同鉆研。

賞析:

第一首寫移居求友的初衷,鄰里過往的快樂。吟味全詩,每四句是一個層次。

前四句: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追溯往事,以昔字領起,將移居和求友聯系起來,因事見意,重在樂字。古人迷信,移居選宅先卜算,問兇吉,宅地吉利才移居,兇險則不移居。但也有如古諺所云:非宅是卜,惟鄰是卜。(《左傳昭公三年》)移居者不在乎宅地之吉兇,而在乎鄰里之善惡。詩人用其意,表明自己早就向往南村,卜宅不為風水吉利,而為求友共樂。三、四兩句,補足卜居的心情。素心人,指心性純潔善良的人。舊說指殷景仁、顏延之等人。數,計算。詩人聽說南村多有本心質素的人,很愿意和他們一同度日,共處晨夕。陶淵明生活在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感士不遇賦》)的時代,對充滿虛偽、機詐、鉆營、傾軋的社會風氣痛心疾首,卻又無力撥亂反正,只能潔身自好,歸隱田園,躬耕自給。卜居求友,不趨炎附勢,不祈福求顯,唯擇善者為鄰,正是詩人清高情志和內在人格的表現。

中間四句: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由卜居初衷寫到如愿移居,是詩意的轉折和深化。茲役,指移居搬家這件事。弊廬,破舊的房屋,這里指簡陋的新居。詩人再次表明,說移居南村的愿望早就有了,現在終于實現。其欣欣之情,溢于言表。接著又說,只要有好鄰居,好朋友,房子小一點不要緊,只要能遮蔽一張床一條席子就可以了,何必一定求其寬敞?不求華堂廣廈,唯求鄰里共度晨夕,弊廬雖小,樂在其中,詩人曠達不群的胸襟,物外之樂的情趣不言而喻。在對住房的追求上,古往今來,不少有識之士都表現出高遠的精神境界。孔子打算到東方少數民族地區居住,有人對他說:那地方太簡陋,孔子答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論語子罕》)杜甫流寓成都,茅屋為秋風所破,愁苦中仍然熱切呼喚: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推己及人,表現出憂國憂民的崇高情懷。劉禹錫為陋室作銘: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陋室銘》)其鄙視官場的卑污與腐敗,追求高潔的品德與志趣,在審美氣質上,和陶淵明這首詩有相通的一面。

最后四句: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具體描寫得友之樂。鄰曲,即鄰居。在公元411年(義熙七年)所作《與殷晉安別》詩中,詩人說:去年家南里,薄作少時鄰。可知殷晉安(即前所說殷景仁)當時曾與詩人為鄰。抗言,熱烈地對談。在昔,指往事。詩中所說的友人,多是讀書人,交談的內容自然不同于和農民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限于農事(見《歸園田居》),而帶著讀書人的特點和愛好。他們一起回憶往事,無拘無束,毫無保留地交心,他們一起欣賞奇文,共同分析疑難的文義,暢游學海,追求精神上的交流。詩人創作《移居二首》時,正值四十六、七歲的中年時代。這是人生在各方面均臻成熟的時期。中年的妙趣和魅力,在于相當地認識人生,認識自己,從而做自己所能做而且也愿意做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和讀陶淵明歸田以后其它作品一樣,《移居二首》給人的感受是鮮明而強烈的:詩人厭惡黑暗污濁的社會,鄙視丑惡虛偽的官場,但他并不厭棄人生。在對農村田園、親人朋友的真摯愛戀中,他找到了生活的快樂,生命的歸宿,心靈的慰安和休息。高蹈、灑脫而又熱愛人生,戀念人生,獨特而親切的情調,情趣與理趣共輝,陶淵明其人其詩的魅力,首先來自對人生與自然的詩意般的熱愛和把握。

陶淵明田園詩的風格向來以樸素平淡、自然真率見稱。這種獨特的風格,正是詩人質性自然的個性的外化。從這首詩來看,所寫移居情事,原是十分平常的一件事。但在詩人筆下款款寫來,讀者卻感到親切有味。所用的語言,平常如口語,溫和高妙,看似淺顯,然嚼之味醇,思之情真,悟之意遠。如寫移居如愿以償: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純然日常口語,直抒人生見解。何必二字,率直中見深曲,映出時人普遍追名逐利的心態,矯矯脫俗,高風亮節,如松間白鶴,天際鴻鵠。又如詩人寫和諧坦誠的鄰里友誼,僅以時時來出之,可謂筆墨省凈,引人遐想。欣賞奇文,狀以共字,分析疑義,狀以相與,均是傳神筆墨。如果奇文自賞,疑義自析,也無不可,卻于情味銳減,更無法深化移居之樂的主題。而共與相與前后相續則熱烈抗言之情態呼之欲出,使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成為絕妙的詩句,贏得千古讀者的激賞。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評陶淵明《止酒》詩云:坐止高蔭下,步止蓽門里。好味止園葵,大歡止稚子。余反復味之,然后知淵明用意故坐止于樹蔭之下,則廣廈華堂吾何羨焉。步止于蓽門之里,則朝市深利吾何趨焉。好味止于噉園葵,則五鼎方丈吾何欲焉。大歡止于戲稚子,則燕歌趙舞吾何樂焉。要達到這種心境和生活,是要經過長期的思想斗爭和痛苦的人生體驗,才能對人生有睿智的領悟的,正如包孕萬匯的江海,汪洋恣肆,波濤澎湃之后而臻于平靜。陶詩看似尋常,卻又令人在低吟回味之中感到一種特殊的魅力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弊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等。讀者讀著這樣的詩句,往昔對生活中一些困惑不解的矛盾,也許會在感悟詩意的同時豁然開朗,得到解釋,以坦然曠達的胸懷面對萬花筒般的人生。陶詩淡而有味,外質內秀,似俗實雅的韻致,在《移居》一詩中也得到生動地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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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溪居


《溪居》

作者:柳宗元

久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

閑依農圃鄰,偶似山林客。

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

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

注釋:

1、簪組:這里是做官的意思。

2、南夷:這里指當時南方的少數民族地區。

3、謫:流放。

4、夜榜:夜航。

5、楚天:永州古屬楚地。

譯文:

長久被官職所縛不得自由,

有幸這次被貶謫來到南夷。

閑時常常與農田菜圃為鄰,

偶然間象個隱居山中的人。

清晨我去耕作翻除帶露雜草,

傍晚乘船沿著溪石嘩嘩前進。

獨往獨來碰不到那庸俗之輩,

仰望楚天的碧空而高歌自娛。

賞析:

這首詩是柳宗元貶官永州居處冉溪之畔時的作品。全詩寫謫居佳境,茍得自由,獨往獨來,偷安自幸。前四句敘述到這里的原因和自己的行徑。后四句敘述自己早晚的行動。首尾四句隱含有牢騷之意。??

閑依農圃鄰、有采菊東籬下之概;曉耕翻露草,有晨興理荒廢之風。沈德潛評說:愚溪諸詠,處連蹇困厄之境,發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而不怨,行間言外,時或遇之。(《唐詩別裁集》卷四)這是很有見地的。

陶淵明:挽歌


《挽歌》

作者:陶淵明

原文:

(其一)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

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

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

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

千秋萬歲后,誰知榮與辱。

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其二)

昔在無酒飲,今但湛空觴。

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

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

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

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

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其三)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

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

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峣。

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

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

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

親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注釋:

1、嶕峣:很高的樣子。

2、幽室:指墳穴。

3、向來:剛才。

4、親戚: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5、或余悲:也許有些人還有悲傷。

6、亦已歌:也開始唱歌了。

7、何所道:有什么可說的呢?

8、山阿:山陵。

賞析:

1、這是詩人在死前兩個月,即元嘉四年(427)秋九月為自己寫的挽歌。

全詩共18句,可分為五個層次。除最后兩句單獨為一層外,其余每四句為一層。前四層分別描寫了死亡、出殯的季節、時間,墳地環境、氣氛,下葬及與世人永別,安葬后送葬人回家及他們的哀傷。最后兩句總結全詩,表達了對死的看法。詩按事件發展的先后順序寫出死后安葬的全過程,從中可見詩人面對死亡無憂無懼、處之泰然的人生態度,并無凄涼、黯淡的情調,與一般挽歌哀傷的情調截然不同。這一方面是因為挽的是自己,而不是親屬、朋友;另一方面是因為詩人要表達對死的看法,挽,僅僅是詩人抒發思想情感所借助的一種形式而已。《記念劉和珍君》一文引用的四句詩按意思應分屬兩個層次,前兩句與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為一個層次。親戚他人均屬向來相送人,即給詩人送葬的人們。他人,即詩中的賢達,指詩人生前好友。亦,也,語氣副詞。已,已經,時間副詞,用法同幽室一已閉中的已。這兩句的意思是,親人們有的余哀未盡,別的人也已經唱過挽歌了。兩句表達的是一個意思,即親戚他人都因詩人的死而悲哀過。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二句就通過想象寫出詩人死后,那些與詩人志趣相投,經常往來酬唱的摯友的惋惜、哀嘆之情。因此,這兩句詩的真正含義應該是:親人們在安葬死者時十分悲哀,有的還要悲痛一些日子;友人們在祭奠亡友時,頌讀祭文、詠唱挽歌也哀傷過;這,也就夠了,一個死者還期望什么呢?換一個角度說,作為活著的人也只有對死者哀悼、思念罷了,又能做些什么呢?所以接下來詩人作結道: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這兩句是全詩主旨所在,表達詩人對死亡的看法,一種看透人生的清醒和淡泊、脫俗的態度。魯迅先生的引用,其正意在前兩句。文章第6節第2段,語意承上段一轉,指出革命者的犧牲畢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人們將會永遠紀念她們。接著便引用了這四句詩,并在結尾寫道:倘能如此,這也就夠了。意思是,倘若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能永遠紀念死者,記住這慘痛的教訓,那么,烈土們的鮮血就不會是白流的了。誠然,魯迅先生在引用時賦予了它新的內容和積極的含義,與陶潛原詩相比,其境界就高出甚多了。

2、元嘉四年九月,即陶淵明《自祭文》中所言歲惟丁卯律中無射之時,靖節先生作挽歌詩三首,其意應同《自祭文》,算是為自己作的挽歌。

此中分別至為重要,自己真正要面臨死亡時的感慨與虛想死亡的游戲之作區別遠為明顯。曾端伯(曾慥)曰:秦少游將亡效淵明自作哀挽。王平甫(王安國)亦云九月清霜送陶令。前賢所言于此,證據確鑿,似無可爭論者。靖節先生六十余載人生悠悠,彌留之際心情自非后生小輩如我所能窺測。然此詩秉承了先生一貫的清淡與灑脫,所謂未知生,焉知死,遂決意將此詩看做先生一生歸隱田園之余波,并糅合我自身之經歷,以我之眼解詩。算是我眼中的賞析。此種做法,非獨不敢妄自尊大之意,且實是能力不及辦此,籍以托辭耳。

詩前半至賢達無奈何!氣氛蒼涼蕭索,遠不同于其后半部分的達觀灑脫。而三首挽歌詩前二首亦無此中蒼涼之感慨。多是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之類一死生,齊壽夭之思想。以一字概括之,當為悲。淡去功業與理想,死亡自開辟以來一直是最普遍、最深刻的大悲劇。我更愿去想象,當靖節先生描摹了死去無知無識,冷眼笑對眾生之后,在死亡的侵襲下,生命漸漸溶解,孤獨空虛洶涌而至,不免發出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之喟嘆。走筆至此,忽然想起列夫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安德烈臨死之前數日的狀態。托翁說人臨死前幾天精神早已飛至另一個世界,與人們通常認知的世界唯一的聯系不過是肉體的呼吸而已。托翁其時30幾歲,不知此見解從何得來,然而大師早慧,非常人可測,容或有之,又或托翁大才,實有所據,總之以我之見,此說甚是。那么此詩前半凄索之氛圍,大略可以看做陶令文學上之死亡,實是精神可控之時最后之抗爭矣。此時之感覺,諒必是幽室一已閉而已。

結末六句,峰回路轉,實為聞大道之胸襟之體現。上文所述,此詩至此恢復了前兩首挽歌的豁達通脫。方之后世,頗有類似于辛稼軒(辛棄疾)所云: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之狀況。比喻雖不倫不類,去此實難想及其余,望諸位見諒。靖節先生沉疴已久,挽歌詩前二之作,可視為十余年隱逸生活于此時之投影。作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應視為承前。然死期迫促,人而不能無感,感而發奮,勒破紅塵,方是靖節先生一生之大突破也。下分繹六句,適足以具列我感佩之情,于詩句,卻無所發明,所謂凡俗與才子之區別,可見一斑。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筆調平常,跡近白描,所言之事亦應有之意。然情感之激蕩,譬如流水。前半段挾沙卷石,重濁迅疾,斯象感于風物,則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突毫無預兆,水流皈依于河道,涓滴不泄于外,緩行若是,使人漸忘水之于是也。其間所經歷之波折,殆非人力所能道,班門弄斧,應為欲辯已無言而已。蓋陶子攜釋道二家之長,怡我之性以長我有崖之年,盡心求道以求我虛化之靈。不滯于物,不淪于虛,我之為我,與人無涉。方罹此人生之大患,嶣峣已閉種種傷身之欲紛至沓來,徒呼奈何之際,忽見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念及他人之生活,并為因我而發生變化,冥冥中似見及充塞天地之大道,常日所學,納諸心頭,條分縷析,再無阻滯。至此忽發奇想,若當日陶令之歿,一如TVB之情節,有一癡情女子或熱血兄弟自刎與其前,恐陶子禪心,必破無疑,如后日錢牧齋(錢謙益)與河東君(柳如是)之故事矣。

親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此語吾最早見于魯迅之《紀念劉和珍君》。其時年幼,于語句中悲涼之意尚未能解,況于其豁達焉。若以前二句為客觀平靜之描摹,他人或能道此,此二句實融入主觀之通達,去陶令,當此時能語此者蓋鮮矣。先述他人,亦已歌并無怨責世人冷漠無情之意,以我之見,陶令反以此為滿足。吾父執長輩,年屆五十,死于酒,車者數不為少,父母預喪葬之禮,無論親疏遠近,皆感悲痛,若有所悟,即他人于此人之歿實有所感之明證。依釋道之見,我與世無涉,無意之間使人獲利(精神上之證發),何樂而不為?親戚或馀悲則為了無牽掛之文。生死有別,生人不為死人所累,天地經常之意,思念成影淡淡翳于生者心頭,無言修道真人,我輩俗物,觀此似一足矣。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此二句歸為田園可也。田園不同于風景大矣。終日囿于膠結之鋼鐵,熙熙之競逐之城市中人或可一時感田園之新鮮,終不可久。吾謂田園引人入勝者有二:一曰結構簡單之生活,一曰相對獨立之人際。日日穿梭于田壟之間,躬耕我所食,躬耕我所衣。除此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或于晴日斜倚樹蔭之下,或于細雨把鋤沐浴我生之歡欣,其樂何如哉!然陶令雖困頓,力耕仍不同于凡農夫,明矣,故此推論如上。又,往來酬酢,多桑麻之人,想亦可略慰陶令門第寒愴之辛酸。夫東晉執政,出于門閥,寒門僭越非禮,良史不免斥為小人。以靖節先生之大才,不免于世,其慷慨何如哉!想猛志固常在,無所施之地,古今同慨,世不能識我,我則混同萬物,皈佛參道。而遠世間之大紛爭,田園固極善之地矣。多年如是,恐融入骨髓,固雖死仍念念在茲,托體同山阿,本陶令最佳妙之歸宿,一如李白捉月,繭翁(湯顯祖)嘔血,意蘊無窮。

上文所述,引用殊少,多從于記憶,校正于百度,唯陶令之詩文評論,見于《箋注陶淵明集》,源于師大圖書館數據庫,特此標出,并示略去參考文獻之意。

3、在中國的古代詩人中,六朝的詩人因了時代的劇烈變遷大概是終極關懷較多的一群。

陶淵明先生在蟄居鄉間的漫長歲月里除了詩酒桑麻,鄉鄰親朋之外,寫了一些傳統的詠懷,表達了對人生事業自然社會的看法。這首挽歌是晚年作品,以實寫虛,虛構了自己的葬禮,主題是死。

中古以前的詩歌都好寫實,所謂詩歌合為事而作。中國人的鄉民本來就樸實無我,抒情也一定要寄托在事物上。不肯大聲的呼喊出自己來。這首詩歌以草木起興,其第一句堪為絕作,情景交融,有聲有色,簡直于今天的電影毫不遜色。所用的視角從底到高,由近及遠,斜向蒼冥,緩慢而哀綿無盡。鏡頭凝固在白楊的梢頭,由一個聲音加以延宕,從而形成心理上的茫漠空洞和莫明的悲苦,再由另一個聲音的介入,使我們的視線從焦急茫昧中一下子投射到的那只送殯的隊伍。這里一個關鍵詞是遠。這廣闊迷茫凄涼暗淡的背景,全是一個遠字而來,如果前面是近景的特寫的話,這里的一個遠字才算把整個畫面補全。當然除此之外,我們還感到了黎明的寒冷。在短短的兩句之內,人時地,情事景,聲色觸覺,多么自然地交匯在一起。這是本詩的第一部分。死亡被安放在廣闊凄涼的天地造化中。使得個體,乃至整個人類小群體的哀樂,也顯得藐小,他們緩慢凝滯的運動,也顯得脆弱蒼白,也因此帶上了令人悲憫的色彩。

鏡頭跳躍到墳前,這時候隊伍已經停駐在荒涼突兀的鄉間野墳之間。這里一個高字突出了墳的觸目傷心和荒涼慘淡。而下二句,馬鳴風蕭,則反寫了一個靜字。即為下一組鏡頭那催心裂肺的極哀的時刻,再一次提供了心理空白。但這不是空虛的靜,它本身就是一種能量的積累。馬的仰天,乃是一種憤欲去其壓力的動作,風的蕭散鞭流,乃是無奈的潦亂。心理上說,前兩句的動景其實是靜景,這兩句的靜景其實是動景。動靜有致的太極在下面的鏡頭中,使送葬人的心理達到高潮。我們注意到始終沒有人物群像的正面描寫,人的聲音被故意抹去了,來營造這一個意味深長的死。這里,我以為乃是六朝詩人特異之處。他們極端明確地意識到死乃是最貼近個體而與身邊群體無干的概念。由于沒有人,死顯得完全寂靜,這種處理,讓我們更近地嗅到了死的真實氣味和死對于自我的重大意義。

棺木土封,黑暗降臨。葬禮的禮節很多,作者只選取了其中的幾個片段,用特寫的方式加以放大,這就是古典詩歌最擅長的白描。其實這兩句里寫實的只有第一句。一個條件句就足以概括死的不可逆性。然而作者覺得還不足夠,反復地加以詠嘆:千年不復朝。死與人生的許多不同時刻的區別,便由此凸現出來。作者還覺得不夠,還要說賢達無奈何。一詠而三嘆,正是高潮時刻所必需這就是死了,一切不可以重見天日。不僅是你這個個體,連那些美好睿智的人也不過如此。死由此升華為一切美好人物之必然命運。其悲劇色彩,便脫離了小小個體的郊葬,而渲染至前此后此之無限時間,這樣詩人對于死這一對象的觸摸,也達到了推理空間的盡頭。古人是這樣直截地對待死的。以對于群體無限悲憫來達到對于渺小個體的無懼甚至無哀。這一種情懷,乃是中國士子悠遠的仁者思想,對于死的高貴態度和對于自我的舉重若輕。

轉眼剛才送殯的隊伍各自散開,親戚中也許還有噙著淚水的,其他的人也已經唱完了他們的哀歌。這四散回家的葬禮結束的生動畫面,與前面眾目睽睽之下的落棺,視角又從集中發散開來,于是我們看到了死的社會意義。死乃是一種人際關系的脫落,好比葉子的凋零。緣分結束了,情和禮都已經盡到了,在這樣平實的話語里,死顯得哀而不傷,似乎是一種順理成章的事情。

這時候詩人開始運用古詩篇末言志的通例,發表意見了,死去有什么可提的呢,軀體放在山嶺上很快就成了它的一部分。中國的士子是活著的時候努力地忘卻自己,死的時候把自己愉快地交給大地。經過耐心地思考,陶淵明先生達到了精神的解放。所謂達人知命,其此之謂乎?

本詩雖借用了古詩十九首和前此的一些文字,然而寫景敘事抒情議論的完美讓人嘆為觀止,古典詩歌的經典手法,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其所體現的直面人生,追慕前賢,至死方休的人格人生觀和對于死亡平靜,坦然的人生態度,則更讓人唏噓不已。

4、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陶潛《挽歌詩》賞析

挽歌,是喪家之樂。古人的喪儀是很隆重的。漢魏時期,送殯時由執紼者(牽持棺材的人)相和而唱的喪歌稱作挽歌。最早的挽歌有《薤露》《蒿里》二章。薤露的意思是,人的生命就像薤菜上的露水般容易消逝;蒿里得名的由來則是古人認為人死后精魂歸于蒿里。挽歌是分等級的,據說《薤露》用來給王公貴人送葬,而《蒿里》用來給士大夫庶人送葬。

如前所說,挽歌是送葬的人所唱、用來寄托對死者的哀思的,但陶潛偏偏在生前就為自己寫了一組《挽歌》。

要讀懂這組詩,需要探究一下魏晉人的生死觀。魏晉是一個極動蕩的時代,又是思想和文化史上的黃金時期。儒、道還有后起的佛教,交織影響著魏晉人的思想,并形成了所謂的玄學。魏晉是追求個性自由的時代,而魏晉玄學的主旨,是強調人性的自然。對死亡的觀念,也是如此。

死生亦大矣,死亡,是哲學與文學永遠無法回避的話題。儒家更多的關注現世,孔子曾說:未知生,焉知死?強調通過現世的努力來實現生命的價值和死后的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文天祥的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對最正統的儒家生死觀很好的詮釋。佛家的輪回說,把死亡看作下一次生命的中轉站。道家則把死亡看作復歸于本源,要等生死,齊萬物。說到底,都是用種種理念,來安撫死亡帶來的虛無與痛苦。

陶潛敢于為自己做挽歌,是他拷問死亡的一次嚴肅的嘗試。

這一組詩,秉承陶潛一貫的風格,樸質而深沉,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開篇即用以一種平淡而壓抑的語調,寫死亡的到來。萬物有生必有死,乃是無法改變的自然規律,就如王羲之在《蘭亭序》所說的:修短隨化,終期于盡。生與死似乎分隔于世界的兩極,但由生入死卻不過短短一瞬,生與死的界限究竟是什么?死亡的到來既無法逃避,又往往是無法預見的,死后的情形更不能為生者所知。這對有智慧有靈性的人類是極大的痛苦。陶潛直面生死大悲: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隨著死亡的到來,一切都成虛話。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后,誰知榮與辱。這四句詩,已然完全否定了立德、立言、立功的價值。

妙的是結尾兩句忽然一轉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極沉痛的死生大事,以極輕靈的飲酒小事來歸結,登時消解了前面累積起來的過度壓抑氣氛。尖銳而又曠達,嚴肅而又放誕,正是魏晉本色。李白在《哭宣城善釀紀叟》夜臺無李白,沽酒與何人學的正是這樣手法。

重酒輕名是魏晉人引以為傲的姿態,我們可以從《世說新語》中找到很多例證。張翰(張季鷹)放縱不拘,有人責問他: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后名邪?他說: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時一杯酒。畢茂世說: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這種離經叛道的姿態能在魏晉大行其道,是當時動蕩的環境激發出來的。

第二首詩,寫初死時的感受,或者說,是陶潛對另一個世界的預告。首句承上一首飲酒而來,昔在無酒飲,今但湛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生前飲酒不歡,如今美酒佳肴在側,卻無力品嘗。他悄悄把儒家極看重的祭祀之禮也否定掉了,無論生者如何悲慟哀哭,都與死者毫不相干。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兩句格外的矛盾,死后靈性尚存,才會欲語欲視;死后靈性不存,才會口無音眼無光,正是這矛盾產生的效果尤使人毛骨悚然。死亡像什么呢?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死亡就像獨自遠行,去迎接永遠不會結束的漫漫長夜。

陶淵明構筑的死亡世界,可以說是非儒非道非釋,而是一個詩人的天才猜想。因為剝離了天堂地獄鬼神之類附屬物,顯得格外的荒涼。詩人的筆調依然平靜,如同沉默的思考。

第三首是整組詩的高潮和結束,寫的是送葬的情形,情感的迭宕超過前兩首。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峣。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描寫墳場的光景,近乎凄厲。詩人也隨之發出了凄厲的嘆息: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就在讀者如聽琴曲攀升至變徵之音、擔憂琴弦崩斷時,曲調忽然又歸于平和。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從生者的角度,來寫死亡亦是尋常事,死者逝矣,生者的生活仍然在繼續,悲慟也終將成為過去,直到迎接他們自己的死亡。人人如此,代代如此。于是歸結到全詩的精華,也是最后的感悟與解脫: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來于自然,歸于自然,本是一個必然的結局即使死亡仍然是如此悲傷。

魏晉人推崇老莊,往往要擺擺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的看淡生死的姿態,比如劉伶死即埋我。但是他們對生命的短促、死亡的痛苦的感受又格外敏銳,老莊哲學并不能完全安慰他們。王羲之《蘭亭序》就說:故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觴為妄作。《世說新語》記載:太元末,長星(就是彗星,古人視為不祥之兆)見,孝武(晉孝武帝)心甚惡之。夜,華林園中飲酒,舉杯屬星云: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這種心甚惡之卻又故作灑脫的言行,正是他們的標記。陶潛的《挽歌》抖落了姿態,從這組詩里,我們可以讀取他直面痛苦、尋求解脫并獲得真正寧靜的過程。

歸園田居的詩意


歸園田居的詩意

《歸園田居其三》

作者:陶淵明

原文: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注釋:

1、南山:指廬山。

2、稀:稀少。

3、興:起床。

4、荒穢:形容詞作名詞,指豆苗里的雜草。穢:骯臟。這里指田中雜草

5、荷鋤:扛著鋤頭。荷,扛著。

6、晨興理荒穢:早晨起來到田里清除野草。

7、狹:狹窄。

8、草木長:草木叢生。長,生長 沾:(露水)打濕。

9、足:值得。但:只。

10、愿:指向往田園生活,不為五斗米折腰,不愿與世俗同流合污的意愿。

11、但使愿無違:只要不違背自己的意愿就行了。

12、違:違背。

詩意:

南山下有我種的豆地,

雜草叢生而豆苗卻稀少。

早晨起來到地里清除雜草,

傍晚頂著月色扛著鋤頭回家。

道路狹窄草木叢生,

傍晚的露水沾濕了我的衣服。

衣服沾濕了并沒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只要不違背自己的意愿就行了。

賞析:

《歸園田居少無適俗韻》的結尾二句,是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所謂自然,不僅指鄉村的自然環境,亦是指自然的生活方式。在陶淵明看來,為口腹所役,以社會的價值標準作為自己的行動準則,追逐富貴,追逐虛名,都是扭曲人性、失去自我的行為。而自耕自食,滿足于儉樸的生活,舍棄人與人之間的競逐與斗爭,這才是自然的生活方式。不管這種認識在社會學中應作如何評價,終究是古今中外反覆被提出的一種思想。當然,陶淵明作為一個貴族的后代,一個很少經歷真正的苦難生活的磨礪的士大夫,要完全憑借自己的體力養活一家人,實際是難以做到的;而且事實上,他的家中仍然有僮仆和帶有人身依附性質的門生為他種田。但他確實也在努力實踐自己對人生、對社會的特殊認識,經常參加一些農業勞動,并在詩歌中歌頌這種勞動的愉悅和美感。讀者應當注意到:不能把陶淵明的躬耕與普通農民的種地等量齊觀,因為這并不是他維持家庭生活的主要經濟手段;也不能把陶淵明對勞動的感受與普通農民的感受等同看待,因為這種感受中包含了相當深沉的對于人生與社會的思考,在古代,它只能出現在一小部分優秀的知識分子身上。如果要找相類的表述,讀者可以在托爾斯泰的著名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中看到。小說中的列文,在某種程度上是作者的化身,也曾親身參加農業勞動,而從中求取人生的真理,以此來批判貴族社會的虛偽、空洞、無聊。

所以,這首詩看起來極為平易淺顯,好像只是一個日常生活的片斷,其實卻有不少需要深入體會的內涵。

首先,這詩中不易察覺地涵化了前人的作品,那就是漢代楊惲(司馬遷外孫)的一首歌辭:

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此詩原是楊惲得罪免官后發泄牢騷之作。據《漢書》顏師古注引張晏說,南山為人君之象,蕪穢不治言朝廷之荒亂,豆實零落在野,喻己見放棄。此說大體不錯。

將陶詩與楊詩比照,相似之處是顯而易見的。種豆南山下,便是田彼南山;草盛豆苗稀,便是蕪穢不治;晨起理荒穢,也是針對蕪穢不治這一句而寫的。考慮到陶淵明對古代典籍的熟悉,這種明顯的相似,可以斷定不是偶然巧合。

那么,陶淵明暗用楊詩,用意又何在?首先,這種化用,已經把楊詩的一部分涵意移植到自己詩里了。對于熟悉《漢書》的人來說,馬上會聯想到朝廷之荒亂、賢者無所用這樣的喻意。

但是,這詩又并不是單純地脫化前人之作,詩中所寫種豆鋤草,都是作者實際生活中的事情。陶淵明既移植了楊詩的某種涵意,表達他對現實政治的看法,又用自己親身種豆南山的舉動,針對楊詩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的喻意,表明自己的人生態度:在污濁混亂的社會中,潔身自好,躬耕田園,才是一種可取的選擇。楊詩結尾說: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在一定前提下,這也是陶淵明所贊成的。但他通過自己的詩又表明:勞作生活中包含著豐富的人生樂趣。忙時種植收獲,閑來杯酒自娛,縱身大化,忘情世外,這就是真正的人生行樂。

解析了此詩運用典故的內涵,便可以對詩本身作進一步的分析。

種豆南山,草盛苗稀,有人說這是因為陶淵明初歸田園,不熟悉農務。其實他的田主要不是自己耕種的,他只是參與部分勞動,這話說得沒有意思。組詩第一首《歸園田居少無適俗韻》有開荒南野際之句,可以證明南山下的土地是新開墾的。所以不適合種其它莊稼,只好種上容易生長的豆類。這道理種過田的人都懂得。如果不考慮運用典故的因素,這兩句就像一個老農的閑談,起得平淡,給人以親切感。

草盛就得鋤,所以一早就下地了。這是紀實。但理荒穢三字,用得比較重,似乎別有用心。楊惲詩中蕪穢不治,是比喻朝廷之荒亂。那么,在陶淵明看來,社會的混亂,是由什么引起的呢?那是因為許多人脫離了自然的生活方式,玩弄智巧,爭奪利益,不能自拔。于是天下戰亂紛起,流血無盡。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這詩表明陶淵明把自耕自食看作是每個人都應遵循的根本道理。所以,理荒穢,亦包含了以自耕自食的生活方式糾治整個社會的蕪穢之深意。

帶(戴)月荷鋤歸,說明整整干了一天。陶淵明畢竟不是真正的農民,既有僮仆和他一起下地,即使他干起活不那么緊張勞累,這一天也夠受的。但他的心情卻很愉快。因為沒有好心情,寫不出這樣美的詩句。月光灑遍田野,扛著鋤頭,沿著田間小路往家走,這是多么漂亮的畫面!另一首詩中,陶淵明對田間勞動說過這樣的話: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身體雖然疲勞,卻避免了許多患害。這不但包括兵兇戰厄,也包括人群間的爾詐我虞。在勞作中生命顯得切實、有力,所以是愉快的,美的。

因為是新開墾的土地,道路狹隘,草木卻長得高。天時已晚,草葉上凝結了點點露珠,沾濕了衣裳。衣沾不足惜,把這么一件小事提出來,強調一句,好像沒有什么必要。衣服濕了,確確實實是沒有什么可惜的,陶淵明這么一個豁達的人,按理不應該去說它。但衣沾并不只是說衣服被打濕而已,而是一個象征。從前做官,雖然不舒服,總有一份俸祿,可以養家活口,沽酒買醉。辭官隱居,生活自然艱難得多,田間勞動,又不是他這么一個讀書人所能輕易勝任的,而且這種境況還將持續下去。高蹈避世,說起來容易,沒有多少人能做到。陶淵明自己,也是內心中貧富長交戰的。只是詩人不愿說得太遠、太露,以致破壞整首詩的氣氛,只就眼前小事,輕輕點上一筆。

但使愿無違是全詩的歸結和主旨。愿,就是保持人格的完整,堅持人生的理想,以真誠的態度、自然的方式,完成這一短暫的生命。這太重要了。所以一切艱難,與此相比,都變得微不足道。而自己確做到了愿無違,也是頗值得自我欣賞的。

用淺易的文字,平緩的語調,表現深刻的思想,是陶淵明的特長。即使讀者并不知道詩中運用了什么典故,單是詩中的情調、氣氛,也能把作者所要表達的東西傳送到讀者的內心深處。

詩人躬耕田畝,把勞動寫得富有詩意。種豆南山下,多么平淡的口語;帶月荷鋤歸,多么美的畫面。語言平淡而意境醇美,這就是陶詩的獨特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