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玉京秋
《玉京秋》
周密
長安獨客,
又見西風,
素月丹楓,
凄然其為秋也,
因調夾鐘羽一解。
煙水闊,
高林弄殘照,
晚蜩凄切。
碧砧度韻,
銀床飄葉。
衣濕桐陰露冷,
采涼花時賦秋雪。
嘆輕別,
一襟幽事,
砌蟲能說。
客思吟商還怯,
怨歌長瓊壺暗缺。
翠扇恩疏,
紅花香褪,
翻成消歇。
玉骨西風,
恨最恨閑卻新涼時節。
楚簫咽,
誰寄西樓淡月。
賞析:
此詞為客旅臨安,感秋傷懷之作。上片寫景傷別。煙水闊五句寫詞人黃昏佇望之景,以宏大的筆勢展現了一幅煙云浩渺,秋水遼闊,高林蔽日的蒼茫空遠的秋景。碧砧度韻由物及人、寫出臨安婦女寒夜搗衣,令人聯想到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的感人情景,曲寫出對家鄉妻子的懷念。嘆輕別三句,借物傳情,借蟋蟀悲凄的啼叫傳達滿懷幽怨。下片寫客思怨恨。客思二句以客思、怨歌總上挽下,申發幽事之恨怨。恨最恨以兩恨字揭示出人生巨恨深痛乃在遭到閑棄!堪稱辭情哀絕。最后以簫咽之凄切,月夜之寄情,營構悠遠的意境,留給讀者凄寂無窮的余韻。陳廷焯贊此詞精金百煉,既雄秀,又婉雅(《白雨齋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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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曲游春
《曲游春》
周密
禁煙湖上薄游,
施中山賦詞甚佳,
余因次其韻。
蓋平時游舫,
至午后則盡入里湖,
抵暮始出斷橋,
小駐而歸,
非習于游者不知也。
故中山亟擊節余閑卻半湖春色之句,
謂能道人之所未云。
禁苑東風外,
飏暖絲晴絮,
春思如織。
燕約鶯期,
惱芳情偏在,
翠深紅隙。
漠漠香塵隔,
沸十里、亂絲叢笛。
看畫船盡入西泠,
閑卻半湖春色。
柳陌,新煙凝碧。
映簾底宮眉,
堤上游勒。
人輕暝籠寒,
怕梨云夢冷,
杏香愁冪。
歌管酬寒食,
奈蝶怨良宵岑寂。
正滿湖碎月搖花,
怎生去得?
賞析:
本篇為紀游之詞,據詞意,當為周密早年之作。正值寒食佳節,西湖邊游人如云,詞人以其特有的工麗的筆致,描繪了一幅宋危亡前難得的西湖游樂圖。起筆由宮苑春光引出春思。接寫湖波花叢撩撥賞春芳情,導入游湖。燕約鶯期,以鶯燕擬人,又以鶯燕代人,煉句精巧。香塵彌漫,亂弦叢笛,游樂之盛況,觸著視覺、嗅覺、聽覺。畫船盡入西泠,外湖頓顯閑靜,由鬧轉靜,既為紀實之筆,又體現詞人愛幽喜僻情趣。下片先寫堤上游人。柳陌提點。綠柳碧波,襯映寶車佳人,鞍上公子。游春景象,美妙入畫。輕暝籠寒,暗寫天色漸晚。寒食節在歌管聲樂中即將消逝。不寫游人依戀不舍,而謂梨花怕冷清,香杏蒙愁云,彩蝶怨岑寂,筆鋒精微,情思細膩,煉字精工。月影入湖,隨湖波蕩漾故曰碎;游船不斷,槳動而水花濺,故曰搖。一筆寫盡西湖夜游雅興不衰,逼出尾句。全章意象倩麗,細針密線,鏤冰刻楮,精妙絕倫。
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
《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
作者:李清照
原文:
紅藕香殘玉簟秋。
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云中誰寄錦書來,
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注釋:
1、紅藕:紅色的荷花。玉簟(din):光滑似玉的精美竹席。
2、裳(chng):古人穿的下衣,也泛指衣服。
3、蘭舟:此處為床的雅稱。
4、錦書:前秦蘇惠曾織錦作《璇璣圖詩》,寄其夫竇滔,計八百四十字,縱橫反復,皆可誦讀,文詞凄婉。后人因稱妻寄夫為錦字,或稱錦書;亦泛為書信的美稱。
5、雁字:群雁飛時常排成一字或人字,詩文中因以雁字稱群飛的大雁。
6、月滿西樓:意思是鴻雁飛回之時,西樓灑滿了月光。
7、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意思是彼此都在思念對方,可又不能互相傾訴,只好各在一方獨自愁悶著。
8、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意思是,眉上愁云剛消,心里又愁了起來。
翻譯:
荷已殘,香已消,冷滑如玉的竹席,透出深深的涼秋。輕輕的脫下羅綢外裳,一個人獨自躺上眠床。仰頭凝望遠天,那白云舒卷處,誰會將錦書寄來?正是雁群排成人字,一行行南歸時候。月光皎潔浸人,灑滿這西邊獨倚的亭樓。
花,自顧地飄零,水,自顧地漂流。一種離別的相思,牽動起兩處的閑愁。啊,無法排除的是--這相思,這離愁,剛從微蹙的眉間消失,又隱隱纏繞上了心頭。
賞析:
詞的起句紅藕香殘玉簟秋,領起全篇。一些詞評家或稱此句有吞梅嚼雪、不食人間煙火氣象(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或贊賞其精秀特絕(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它的上半句紅藕香殘寫戶外之景,下半句玉簟秋寫室內之物,對清秋季節起了點染作用,說明這是已涼天氣未寒時(韓偓《已涼》詩)。全句設色清麗,意象蘊藉,不僅刻畫出四周景色,而且烘托出詞人情懷。花開花落,既是自然界現象,也是悲歡離合的人事象征;枕席生涼,既是肌膚間觸覺,也是凄涼獨處的內心感受。這一兼寫戶內外景物而景物中又暗寓情意的起句,一開頭就顯示了這首詞的環境氣氛和它的感情色彩。
上闋共六句,接下來的五句按順序寫詞人從晝到夜一天內所作之事、所觸之景、所生之情。前兩句輕解羅裳,獨上蘭舟,寫的是白晝在水面泛舟之事,以獨上二字暗示處境,暗逗離情。下面云中誰寄錦書來一句,則明寫別后的思念。詞人獨上蘭舟,本想排遣離愁;而悵望云天,偏起懷遠之思。這一句,鉤連上下。它既與上句緊相銜接,寫的是舟中所望、所思;而下兩句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則又由此生發。可以想見,詞人因惦念游子行蹤,盼望錦書到達,遂從遙望云空引出雁足傳書的遐想。而這一望斷天涯、神馳象外的情思和遐想,不分白日或月夜,也無論在舟上或樓中,都是縈繞于詞人心頭的。
這首詞上闋的后三句,使人想起另外一些詞句,如日邊消息空沉沉,畫眉樓上愁登臨(鄭文妻孫氏《憶秦娥》),憑高目斷,鴻雁來時,無限思量(晏殊《訴衷情》),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秦觀《減字木蘭花》),以及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李煜《相見歡》),玉樓明月長相憶(溫庭筠《菩薩蠻》),明月,明月,照得離人愁絕(馮延巳《三臺令》),其所抒寫的情景,極其相似。如果聯系這首詞的起句,還令人想到李益的一首題作《寫情》的七絕: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詞與詩都寫了竹席,寫了月光,寫了西樓,同樣表達了刻骨的相思,對照之下,更覺非常相似。
詞的過片花自飄零水自流一句,承上啟下,詞意不斷。它既是即景,又兼比興。其所展示的花落水流之景,是遙遙與上闋紅藕香殘、獨上蘭舟兩句相拍合的;而其所象喻的人生、年華、愛情、離別,則給人以無可奈何花落去(晏殊《浣溪沙》)之感,以及水流無限似儂愁(劉禹錫《竹枝詞》)之恨。詞的下闋就從這一句自然過渡到后面的五句,轉為純抒情懷、直吐胸臆的獨白。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二句,在寫自己的相思之苦、閑愁之深的同時,由己身推想到對方,深知這種相思與閑愁不是單方面的,而是雙方面的,以見兩心之相印。這兩句也是上闋云中句的補充和引申,說明盡管天長水遠,錦書未來,而兩地相思之情初無二致,足證雙方情愛之篤與彼此信任之深。前人作品中也時有寫兩地相思的句子,如羅鄴的《雁二首》之二江南江北多離別,忍報年年兩地愁,韓偓的《青春》詩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這兩句詞可能即自這些詩句化出,而一經熔鑄、裁剪為兩個句式整齊、詞意鮮明的四字句,就取得脫胎換骨、點鐵成金的效果。這兩句既是分列的,又是合一的。合起來看,從一種相思到兩處閑愁,是兩情的分合與深化。其分合,表明此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其深化,則訴說此情已由思而化為愁。下句此情無計可消除,緊接這兩句。正因人已分在兩處,心已籠罩深愁,此情就當然難以排遣,而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了。
這首詩的結拍三句,是歷來為人所稱道的名句。王士禛在《花草蒙拾》中指出,這三句從范仲淹《御街行》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回避脫胎而來,而明人俞彥《長相思》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兩句,又是善于盜用李清照的詞句。這說明,詩詞創作雖忌模擬,但可以點化前人語句,使之呈現新貌,融人自己的作品之中。成功的點化總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不僅變化原句,而且高過原句。李清照的這一點化,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王士禛也認為范句雖為李句所自出,而李句特工。兩相對比,范句比較平實板直,不能收醒人眼目的藝術效果;李句則別出巧思,以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樣兩句來代替眉間心上,無計相回避的平鋪直敘,給人以眼目一新之感。這里,眉頭與心頭相對應,才下與卻上成起伏,語句結構既十分工整,表現手法也十分巧妙,因而就在藝術上有更大的吸引力。當然,句離不開篇,這兩個四字句只是整首詞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并非一枝獨秀。它有賴于全篇的烘托,特別因與前面另兩個同樣工巧的四字句一種相思,兩處閑愁前后襯映,而相得益彰。同時,篇也離不開句,全篇正因這些醒人眼目的句子而振起。李廷機的《草堂詩余評林》稱此詞語意超逸,令人醒目,讀者之所以特別易于為它的藝術魅力所吸引,其原因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