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無將大車
2021-08-28 詩經短句 優美詩經句子 很美的詩經句子
《詩經:無將大車》
無將大車,只自塵兮。
無思百憂,只自疧兮。
無將大車,維塵冥冥。
無思百憂,不出于颎。
無將大車,維塵雍兮。
無思百憂,只自重兮。
注釋:
1、將:扶進,此指推車。大車:平地載運之車,此指牛車。
2、疧:病痛。
3、冥冥:昏暗,此處形容塵土迷蒙的樣子。
4、颎:通耿,心緒不寧,心事重重。不出于颎,猶言不能擺脫煩躁不安的心境。
5、雝:通壅,引申為遮蔽。
6、重:通腫,一說借為恫,病痛,病累。
譯文:
不要去推那大車,推著它只會蒙上一身灰塵。
不要去尋思種種煩惱,想著它只會惹來百病纏身。
不要去推那大車,推著它會揚起灰塵天昏地暝。
不要去尋思種種憂愁,想著它便會難以自拔心神不寧。
不要去推那大車,推著它塵埃滾滾蔽日遮天。
不要去尋思種種悲傷,想著它就會心事加重疾病纏綿。
賞析:
揣摩此,可以看出這是一位感時傷亂者唱出的自我排遣之歌。全詩三章,每章均以推車起興。人幫著推車前進,只會讓揚起的灰塵灑滿一身,辨不清天地四方。詩人由此興起了無思百憂的感嘆:心里老是想著世上的種種煩惱,只會使自己百病纏身,不得安寧。言外之意就是,人生在世不必勞思焦慮、憂懷百事,聊且曠達逍遙可矣。
詩的字面意義頗為明豁,問題在于歌者是一位什么身份的人,其所憂又是什么。對于詩歌的這一文本,讀者自可作出各種不同的解讀,因而歷來就有詩無達詁之說。朱熹認為:此亦行役勞苦而憂思者之作。(《詩集傳》)語頗籠統含混。今人高亨解此詩為:勞動者推著大車,想起自己的憂患,唱出這個歌。(《詩經今注》)陳子展稱:《無將大車》當是推挽大車者所作。此亦勞者歌其事之一例,愚謂不如以詩還諸歌謠,視為勞者直賦其事之為確也。(《詩經直解))
按照以上說法,此詩為勞者直歌其事之作,則全詩當純用賦體,直陳其事。但通觀此詩,每章的首二句為興體,故姚際恒云:此詩以將大車而起塵興思百憂而自病,故戒其無。觀上下同用無字及只自字可見。他篇若此甚多。此尤興體之最明者。(《詩經通論》)朱熹在《詩集傳》中既揭出每章的首二句為興體,又將詩意理解為行役者自歌其事,是自相矛盾的,故姚氏抓住此點攻朱說最能切中其失。姚氏云:觀三章無思百憂三句,并無行役之意,是必以將大車為行役,甚可笑。且若是,則為賦,何云興乎?姚氏概括此詩主題為:此賢者傷亂世,憂思百出;既而欲暫已,慮其甚病,無聊之至也。方玉潤《詩經原始》云:此詩人感時傷亂,搔首茫茫,百憂并集,既又知其徒憂無益,只以自病,故作此曠達聊以自遣之詞,亦極無聊時也。姚、方二氏之論最能抓住此詩主題的實質。歌者當是一位士大夫,面對時世的混亂、政局的動蕩,他憂心忡忡,轉側不寧,也許他的憂思不為統治者所理解,他的諫言不僅不被采納,反而給自己招來了麻煩,因而發出了追悔之詞、自遣之嘆,但是從中讀者仍能感受到他的憂世傷時之心。有理由推測,詩人選用推車為比興乃有深意存焉。古人以乘輿指天子、諸侯,其來尚矣,那末以推車喻為國效力、服事君王也是情理中事。今人程俊英則說:這位詩人,可能是已經淪為勞動者的士。(《詩經譯注》)這是因詩人以大車起興而作出的推斷,也可備一說。
另一種對此詩的理解則由求之過深而走向穿鑿附會,這就是從毛傳到鄭箋、孔疏的那種解釋?!对娦颉穼⒋嗽姷闹黝}概括為:周大夫悔將小人。幽王之時,小人眾多,賢者與之從事,反見譖害,自悔與小人并。將在此處意謂推舉、獎掖。鄭箋釋曰:鄙事者,賤者之所為也,君子為之,不堪其勞。以喻大夫而進舉小人,適自作憂累,故悔之??资柽M一步分析:無將大車云云乃以興后之君子無得扶進此小人,適自憂累于己。小人居職,百事不干,己之所舉,必助憂之,故又戒后人。
如上文所分析,此詩當為士大夫因憂國之心不被君王接納而發出的牢騷怨嘆,而傳箋的作者卻以偷梁換柱之法將矛頭指向了所謂小人,似乎種種煩惱怨憤都是小人引起的。這樣一來,也就可以體現出所謂溫柔敦厚的詩教了。孔疏曾云:足明時政昏昧,朝多小人,亦所以刺王也??芍^一語泄漏了天機??资喜坏貌怀姓J此詩有刺君王之意,但他卻竭力說明詩人主要是針對小人,刺王只是順帶及之,且意在言外??肌盾髯?大略篇》有言: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者,不可以不慎取友以友觀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詩曰:無將大車,維塵冥冥。言無與小人處也。又《韓詩外傳》卷七討論樹人問題,述簡主(趙簡子)之語:由此觀之,在所樹也。今子之所樹,非其人也。故君子先擇而后種也。接著即引此詩無將大車,惟塵冥冥之語作證。又《易林-井之大有》亦稱:大輿多塵,小人傷賢。可見此說由來已久,流傳甚廣。南宋戴溪即已提出異議。他在《續呂氏家塾讀詩記》中稱此詩非悔將小人也,下云無思百憂,意未嘗及小人。力微而挽重,徒以塵自障,而無益于行,猶憂思心勞而無益于事也。世既亂矣,不能挽而回之,如蚍蜉之撼大樹也,徒自損傷而已爾。姚際恒在《詩經通論》中指出:自《小序》誤作比意,因大車用將字,遂曰大夫悔將小人,甚迂。這些都是突破傳箋陳說的真知灼見。
此詩采用重章復疊的形式,在反覆詠唱中宣泄內心的情感,語言樸實真切,頗具民歌風味,因而雖列于《小雅》,卻類似于《風》詩。全詩三章卻又非單調的重復,而是通過用詞的變化展現詩意的遞進和情感的加深。如每章的起興用塵、冥、雝三字逐步展現大車揚塵的情景,由掀起塵土到昏昧暗淡,最后達于遮天蔽日,詩人的煩憂也表現得愈加深沉濃烈。詩人以一種否定的口吻規勸世人,同時也是一種自我遣懷,在曠達的背后是追悔和怨嗟,這樣寫比正面的抒憤更深婉。讀者當可細加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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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我將
《詩經:我將》
我將我享,維羊維牛,
維天其右之。
儀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
伊嘏文王,既右饗之。
我其夙夜,畏天之威,
于時保之。
注釋:
1、我:周武王自稱。將:捧。享:獻祭品。
2、右:通佑,保佑。
3、儀式:法度。刑:通型,效法。典:典章,法則。
4、靖:平定。
5、伊:語助詞。嘏:大,偉大。
6、既:盡。右:助。朱熹《集傳》則以為神靈降而在祭牛羊之右。饗(xiǎng):享用祭品。
7、于時:于是。
譯文:
我把祭品獻上,有牛又有羊,
保佑我們吧,上蒼!
各種典章我都效法文王,
盼著早日平定四方。
偉大的文王,請盡情地享用祭品。
我日日夜夜,敬畏上天的威命,
保佑我大功告成。
賞析:
《我將》是《大武》一成的歌詩?!洞笪洹吩饔谖渫醴ゼq成功告廟之時,當時只有三成?!兑葜軙?世俘》中也有記載,武王班師回鎬京之四月辛亥,薦俘、殷王鼎,武王乃翼,矢珪矢憲,告天宗上帝。第四天,甲寅,謁(告)我(伐)殷于牧野,王佩赤白旗,龠人奏《武》,王入進《萬》,獻《明明》三終。故王國維《說勺舞象舞》一文推測,《大武》之六成是原先的三成和《三象》合并的,這六成可以分開來表演,還可以獨立表演,于是名稱也就隨之而不同。這一推測大約是正確的。
《大武》的樂曲早已失傳,雖有零星的資料,但終難具體描述。然其舞蹈形式則留下了一些粗略的記錄,可以作大概的描畫。第一場,在經過一番擂鼓之后,為首的舞者扮演武王,頭戴冕冠出場,手持干戚,山立不動。其余六十多位舞者扮武士陸續上場,長時間詠嘆后退場。這一場舞蹈動作是表示武王率兵北渡盟津,等待諸侯會師,八百諸侯會合之后,急于作戰,而周武王以為伐紂的時機尚不成熟,經過商討終于罷兵的事實。第二場主演者扮姜太公,率眾舞者手持干戈,奮臂擊刺,猛烈頓足。他們一擊一刺,做四次重復,表示武王命太公率敢死隊闖犯敵陣進行挑戰,武王率大軍進攻,迅速獲勝,威振中原。第三場眾舞者由面向北轉而向南,表示周師凱旋返回鎬京。第四場開始時,眾舞者混亂爭斗,扮周、召二公的舞者出而制止,于是眾舞者皆左膝跪地,表示成王即位之后,東方和南方發生叛亂,周、召二公率兵平亂的事實。第五場,眾舞者分成左右兩大部分,周公在左、召公在右,振動鈴鐸,鼓勵眾舞者前進,表示成王命周公鎮守東南,命召公鎮守西北。第六場,眾舞者恢復第一場的位置,作閱兵慶典和尊崇天子成王的動作,表示周公平亂以后,慶祝天下太平,各地諸侯尊崇周天子。
按傳統說法,《詩經》是配樂舞的歌詞,即詩樂舞三位一體。王國維曾懷疑這一說法,但他撰《周大武樂章考》研究《大武》的歌辭時還是按這一原則進行的,即認為《大武》六成有詩六篇。據《毛詩序》《武》,奏《大武》也、《酌》,告成《大武》也的說明,與《大武》有關的詩為《武》、《酌》,又據《左傳-宣公十二年》楚子曰:武王克商,作《頌》曰: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其三曰:鋪時繹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綏萬邦,屢豐年。數語,提及《大武》中詩有《武》、《賚》、《桓》。這樣,六篇就確定了四篇。王國維又根據《周頌》末四篇的排列順序,認為《般》詩為其中一篇。又據《禮記-祭統》舞莫重于《武宿夜》一語,推斷還有一篇詩,其中有宿夜一詞,宿夜即夙夜,他認為《昊天有成命》即《武宿夜》,當為《大武》之第一篇歌詩,以下依次為《武》、《酌》、《桓》、《賚》、《般》。后經馮沅君、陸侃如,尤其是高亨的詳細考辨,斷定《大武》第一篇當為《我將》(詳見高亨《周代大武樂考釋》一文),并重新排列了后四成歌詩的次序。于是,《大武》六成的六篇詩的排列次序確定為:《我將》、《武》、《賚》、《般》、《酌》、《桓》?,F以高亨的排列次序為依據,分別于各詩之下簡析之。
《我將》作為《大武》一成的歌詩。其舞蹈表現周武王觀兵于盟津的歷史事件,據《史記-周本紀》記載,周武王出發前曾往畢地文王墓上舉行過祭祀。他這次出兵伐紂,是以文王為號召,自稱太子發,軍中載著文王的牌位,用以召集諸侯會師。所以這首詩原來蓋為出兵前祭祀文王的禱詞,后來伐紂成功,又將該詩確定為《大武》一成的歌詩。《毛詩序》曰:《我將》,祀文王于明堂也。蓋《大武》之六篇詩,周代常單獨使用,故于明堂祀文王亦可用該詩。
《我將》詩始言奉獻犧牲于天帝,祈求天帝保佑。據《樂記》,《大武》一成象征武王出征,周人出征,必先祭祀天帝,求得天帝的保佑,此詩的首三句說的就是這事。次言繼承文王之遺志,以求日靖四方,也就是統一并安定天下。文王時代,伐犬戎,伐密須,伐耆,伐邘,伐崇,文王歿后,武王欲完成文王未竟事業,伐紂克商,追思文王創業之功,深覺當遵循文王行之有效的種種法典。末言夙夜畏天之威,是說自己日夜不忘天帝和文王之命,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早日安定天下。對武王而言,天命和文王之典是一致的,文王的遺志也就是天威(天命之威)。這就是該詩把祭祀文王和禱告上天合而為一的緣故。全詩自始至終,都用第一人稱的口氣,即周武王出兵之前向父親的神靈和上帝陳述出兵的目的,并祈求保佑。其語言質樸,充滿敬畏之情。
詩經:無衣
《詩經:無衣》
豈曰無衣七兮?
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豈曰無衣六兮?
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注釋:
1、七:表示衣服很多。
2、安:舒適。吉:好,漂亮。
3、燠:暖和。
譯文:
誰說我沒衣服穿,至少也有七套衣。
它們不比你做的,又舒適來又漂亮。
誰說我沒衣服穿,至少也有六套衣。
它們不比你做的,又舒適來又暖和。
賞析:
睹物思人,這是人間最普通、最傷感、最動人的一種情懷。
一方面,物本身的價值已變得不重要,無論它是一件極其普通的用具還是一件價值連城的首飾;物已變成了一種象征,一種引發無盡情思的觸媒。這樣,物本身的價值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轉換,由使用價值變成精神價值或審美價值,因而倍加珍貴和神圣。
另一方面,睹物思人的人,必定具有敏感的心靈,豐富的情感,忠誠的品質和執著的追求。這些條件缺一不可。水性揚花的人,見異思遷的人,鐵石心腸的,心如死灰的人,心懷叵測的人,都不可能有睹物思人的高尚情懷。
除此之外,長時期的朝夕相處,兩情相投,彼此間情同手足的親情,都是促使睹物思人的重要條件。
如今,這種古典的情懷似乎已不時髦了。然而,它水遠不可能消失。斯人長已矣,此情仍依依。
詩經:無羊
《詩經:無羊》
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
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
爾羊來思,其角濈濈。
爾牛來思,其耳濕濕。
或降于阿,或飲于池,
或寢或訛。
爾牧來思,何蓑何笠,
或負其餱。
三十維物,爾牲則具。
爾牧來思,以薪以蒸,
以雌以雄。
爾羊來思,矜矜兢兢,
不騫不崩。
麾之以肱,畢來既升。
牧人乃夢,眾維魚矣,
旐維旟矣,大人占之;
眾維魚矣,實維豐年;
旐維旟矣,室家溱溱。
注釋:
1、爾:指放牧牛羊者。
2、三百:與下文九十均為虛指,形容牛羊眾多。維:為。
3、犉:大牛,牛生七尺曰犉。
4、思:語助詞。
5、濈濈:一作戢戢,群角聚集貌。
6、濕濕:耳動貌。
7、阿:丘陵。
8、訛:同吪,動,醒。
9、牧:放牧。
10、何:同荷,負,戴。蓑:草制雨衣。
11、餱:干糧。
12、物:毛色。
13、牲:犧牲,用以祭祀的牲畜。具:備。
14、以:取。薪:粗柴。蒸:細柴。
15、雌雄:飛曰雌雄,此句言獵取飛禽。
16、矜矜:小心翼翼。兢兢:謹慎緊隨貌,指羊怕失群。
17、騫:損失,此指走失。崩:散亂。
18、麾:揮。肱:手臂。
19、畢:全。既:盡。升:登。
20、眾:蝗蟲。古人以為蝗蟲可化為魚,旱則為蝗,風調雨順則化魚。
21、旐:畫龜蛇的旗,人口少的郊縣所建。旟:畫鳥隼的旗。人口眾多的州所建。
22、大人:太卜之類官。占:占夢,解說夢之吉兇。
23、溱溱:同蓁蓁,眾盛貌。
譯文:
是誰說你沒有羊?一群就有三百只。
是誰說你沒有牛?七尺高的有九十。
你的羊群到來時,只見羊角齊簇集。
你的牛群到來時,只見牛耳擺動急。
有的奔跑下高丘,有的池邊作小飲,
有的睡著有的醒。
你到這里來放牧,披戴蓑衣與斗笠,
有時背著干糧餅。
牛羊毛色三十種,犧牲足夠祀神靈。
你到這里來放牧,邊伐細柴與粗薪,
邊獵雌雄天上禽。
你的羊群到來時,羊兒小心緊隨行,
不走失也不散群。
只要輕輕一揮手,全都躍登滿坡頂。
牧人悠悠做個夢,夢里蝗蟲化作魚,
旗畫龜蛇變為鷹。
請來太卜占此夢:蝗蟲化魚是吉兆,
預示來年豐收慶;
龜蛇變鷹是佳征,預示家庭添人丁。
賞析:
這是一首歌詠牛羊蕃盛的,舊說似無異議。至于《毛詩序》指實其當宣王中興之時的考牧之作,則又未必。詩之作者大抵為熟悉放牧生活的文士,詩中的爾,則是為貴族放牧牛羊的勞動者。全詩描述純用賦法,卻體物入微,圖畫難足,達到了極高的藝術境界。
第一章描述所牧牛羊之眾多,開章劈空兩問,問得突兀。前人常指爾為牛羊的所有者,不妥:所有者既有牛羊,竟還會有誰疑其無羊,那是怪事。倘指為奴隸主放牧的奴隸,則問得不僅合理,還帶有了詼諧的調侃意味。奴隸只管放牧,牛羊原本就不屬于他。但詩人一眼看到那么多牛羊,就情不自禁高興地與牧人扯趣:準說你沒有羊哪?看看,這一群就是三百!極為自然。劈空兩問,問得突兀,卻又詼諧有情,將詩人乍一見到眾多牛羊的驚奇、贊賞之情,表現得極為傳神。
許許多多牛羊集聚在一起,氣象很壯觀。倘若運用羊來如云、牛聚如潮來比擬,當也算得形象了。但此詩作者不滿足于此類平庸的比喻,他巧妙地選擇了牛羊身上最富特征的耳、角,以濈濈、濕濕稍一勾勒,那羊、眾角簇立、牛、群耳聳動的奇妙景象,便逼真地展現在了讀者眼前。這樣一種全不借助比興,而能夠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梅堯臣語、的直賦筆墨,確是很高超的。
第二、三章集中描摹放牧中牛羊的動靜之態和牧人的嫻熟技藝,堪稱全詩寫得最精工的篇章?;蚪邓木鋵懮⒉妓慕呐Q蚝纹渥缘茫河械脑谏狡戮従徤⒉?,有的下水澗俯首飲水,有的躺臥草間似乎睡著了,但那耳朵的陡然聳動、嘴角的細咀慢嚼,分明告訴讀者它們正醒著。此刻的牧人正肩披蓑衣、頭頂斗笠,或砍伐著柴薪,或獵取著飛禽。一時間藍天、青樹、綠草、白云,山上、池邊、羊牛、牧人,織成了一幅無比清麗的放牧圖景。圖景是色彩繽紛的,詩中用的卻純是白描,而且運筆變化無端:先分寫牛羊、牧人,節奏舒徐,輕筆點染,表現著一種悠長的抒情韻味。方玉潤《詩經原始》嘆其人物并處,兩相習自不覺兩相忘,正真切領略了詩境之幽靜和諧。待到麾之以肱,畢來既升兩句,筆走墨移間,披蓑戴笠的牧人和悠然在野的牛羊,霎時匯合在了一起。畫面由靜變動,節奏由緩而驟,牧人的臂肘一揮,滿野滿坡的牛羊,便全都爭先恐后奔聚身邊,緊隨著牧人升登高處。真是物隨人欲、揮斥自如,放牧者那嫻熟的牧技和畜群的訓習有素,只以麾之二語盡收筆底。難怪清人王士禛要盛推其描摹字字寫生,恐史道碩、戴嵩畫手擅場,未能如此盡妍極態《漁洋詩話》、;方玉潤要驚嘆其體物入微處,有畫手所不能到了。
全詩至此,已將放牧中的詩情畫意寫盡,收尾就很難。若還是從牛羊身上落筆,則不見好處。此詩收尾之奇,正在于全然撇開牛羊,而為放牧者安排了一個出人意外的夢境:在眾多牛羊的哞、哶即咩、之中,牧人忽然夢見,數不清的蝗子,恍惚間全化作了歡蹦亂跳的魚群;而飄揚于遠處城頭的龜蛇之旗旐旗、,又轉眼間變成了鳥隼飛舞的旟旗詩人寫夢,筆下正是這樣迷離恍惚,令人讀去,果真是個飄忽、斷續的夢。接著的大人占之幾句,讀者無妨將它讀作畫外音:眾維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溱溱!隨著占夢者欣喜的解說,充塞畫面的魚群和旟旗,即又幻化成漫山遍野的牛羊這正是放牧者的豐收年景、;村村落落,到處傳來嬰兒降生的呱呱喜訊這正是室家添丁的興旺氣象、。詩境由實變虛、由近而遠,終于在占夢之語中淡出、定格,只留下牧人夢臥時仰對的空闊藍天,而引發讀者的無限遐想。這由實化虛的夢境收束,又正有梅堯臣所說含不盡之意于言外之妙。沈德潛《說詩晬語》評曰:《無羊》考牧,何等正大事,而忽然幻出占夢人物富庶,俱于夢中得之。恍恍惚惚,怪怪奇奇,作詩要得此段虛景。以此評語配此詩境,亦正相得益彰。
綜觀全詩,讀者當能體會:作詩不借比興而全用賦法,只要體物入微、逼真傳神,一樣能創造高妙的詩境。此詩不僅描摹精妙,而且筆底蘊情,在展現放牧牛羊的動人景象時,又強烈地透露著詩人的驚異、贊美之情,表現著美好的展望和祈愿。一位美學家說:使情趣與意象融化到恰到好處,便是達到最高理想的藝術。不必說《無羊》就一定達到了這種理想境界,但也已與此境界相去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