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宛丘

2021-08-31 詩經短句 優美詩經句子 很美的詩經句子

《詩經:宛丘》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

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

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注釋:

1、湯:蕩之借字。游蕩,放蕩。子:你,這里指女巫。

2、宛丘:四周高中間平坦的土山。

3、洵:確實,實在是。有情:盡情歡樂。

4、望:德望。一說觀望;一說望祀;一說仰望。

5、坎:擊鼓聲。

6、無:不管,不論。

7、值:持。鷺羽:用白鷺羽毛做成的舞蹈道具。

8、缶:瓦盆,可敲擊發聲。

9、翿:傘形舞蹈道具。聚鳥羽于柄頭,下垂如蓋。

譯文:

你起舞熱情奔放,在宛丘山坡之上。

我誠然傾心戀慕,卻不敢存有奢望。

你擊鼓坎坎聲傳,宛丘下歡舞翩然。

無論是寒冬炎夏,持鷺羽舞姿美艷。

你擊缶坎坎聲響,歡舞在宛丘道上。

無論是寒冬炎夏,持鷺羽舞姿漂亮。

賞析:

關于這首的主旨,主要有三說。一是刺陳幽公說。《毛詩序》、鄭箋、孔疏、嚴粲《詩緝》皆以為子者,斥幽公也。陳幽公荒淫好色,游蕩無度,其德行一無可觀,為人所惡,故有詩刺之。二是刺陳好巫風說。郝懿行《詩問》、魏源《詩古微》皆持此說,以為陳之先太姬婦人尊貴,好巫覡祭祀歌舞,國民傳其遺風,遂成習俗,此詩實刺陳國臣民之陋俗。三是情詩戀歌說,此為五四新文化運動興起以后多數學者的看法。茲取第三說,認為《宛丘》一詩表達了詩人對一位巫女舞蹈家的愛慕之情。因為刺詩之說缺乏必要的文本支持,從詩的文本中的一個湯(蕩、字,并不能得出刺舞者放蕩的結論,蕩有搖擺之義,正是寫舞者熱情奔放的舞姿。況且從文本語義的抒情性看,在保留原始宗教的某些狂熱性、巫風熾盛而四季巫舞不斷的陳國,詩的作者懷著熱烈的情愛,表達他對一位巫女舞蹈家的戀慕,實在是非常合乎情理的。在同以巫祀著稱的楚國,也有男女相思的內容反映在《九歌》等楚辭作品中。

此詩三章,首章感情濃烈,開篇兩句寫詩人為巫女優美奔放的舞姿而陶醉,情隨舞起,兩個兮字,看似尋常,實深具嘆美之意,流露出詩人不能自禁的愛戀之情。而巫女徑直歡舞,似乎沒有察覺那位觀賞者心中涌動的情愫,這使詩人惆悵地發出了洵有情兮,而無望兮的慨嘆,同是兩個兮字。又可品味出他單相思難成好事而徒喚奈何的幽怨之意。第二、三章全用白描手法,無一句情語,但所描畫的巫舞場景,仍處處可感受到詩人情之所系。在歡騰熱鬧的鼓聲、缶聲中,巫女不斷地旋舞著,從宛丘山上坡頂舞到山下道口,從寒冬舞到炎夏;空間改變了,時間改變了,她的舞蹈卻沒有什么改變,仍是那么神采飛揚,仍是那么熱烈奔放,仍是那么深具難以抑制的野性之美;而同時盡管詩中未明言但讀者仍能充分想像到詩人也一直在用滿含深情的目光看著她歡舞,一直在心中默默地念叨:我多么愛你,你卻不知道!他在對自己的愛情不可能成功有清醒認識的同時,仍然對她戀戀不舍,那份刻骨銘心的情感實在令人慨嘆。

此詩在技法風格上頗有特色。戴君恩《讀詩臆評》評曰:一之聲曼,二、三之響切,真是流商變徵。陳震《讀詩識小錄》評曰:先斷后案,遂使下二章敘說處文情不盡,湯字包盡下二章,無望判盡下二章,上為下斷,下又為上注,格法盡奇。牛運震《詩志》評曰:一頭兩腳,一曲兩直,別格活調。雖對詩旨的理解有所不同,但所評確為探驪得珠之論。全詩一開始就以湯字凸現出的舞之歡快,與無望二字凸現出的愛之悲愴,互相映射,互相震激,令人回腸蕩氣,銷魂凝魂。第一章將主要內容概括已盡,是為頭,是為斷,而其語勢有似弦樂奏出的慢板,是為曼聲,是為曲;第二、三章以宛丘二字與上綰連,再加渲染、鋪張,是為腳,是為注,而其語勢有似銅管樂奏出的快板,是為切響,是為直。而人們讀此詩時,雖然對詩人所流露的一腔癡情會有深切的感受,但更吸引他們注意力的,恐怕還是那無休無止、洋溢著生命的飛揚躍動感的歡舞。舞者那股不加矯飾、熱烈奔放的激情,令處于現代社會高度物質化的機械生活中的讀者體會到一種真正的活力。故此詩特定的文化氛圍使它有別于一般的《詩經》篇章而具有特殊的興發感動力量。

聯想起法國著名作曲家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這首被美國音樂評論家愛德華-唐斯稱為使人一聽就產生無以言狀而又不可抗拒的興奮之情的樂曲,描畫的是舞劇中這樣的一個場景:一個女人獨自在一張桌子上跳著舞,四周圍觀的男人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動作。隨著她的舞姿愈來愈熱烈,他們的情緒也愈來愈高漲。男人們擊掌頓腳,形成有節奏的伴奏。最后在轉到C大調的那一刻(全曲的高潮、,男人們一個個拔劍出鞘。(《管弦樂名曲解說》、這雖是西方樂舞,但反映的文化內涵卻與《宛丘》相似:將不可遏止的情感投射于生命的存在本質的外化形式樂舞。這話說得似乎有點玄,但絕不是對讀者毫無益處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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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旄丘


《詩經:旄丘》

旄丘之葛兮,何誕之節兮。

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何其處也?必有與也!

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匪車不東。

叔兮伯兮,靡所與同。

瑣兮尾兮,流離之子。

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注釋:

1、旄丘:前高后低土山。

2、誕:延,長。節:葛節巴。

3、叔伯:作者稱衛國諸臣為叔伯。

4、與:盟國;一說同以,原因。

5、蒙戎:篷松,亂貌。

6、匪:非。

7、靡:沒有。

8、瑣:細小。尾:卑微。

9、流離:鳥名,即梟或黃鸝。一說轉徙離散。

10、褎:聾;一說多笑貌。充耳:塞耳。古代掛在冠冕兩旁的玉飾,用絲帶下垂到耳門旁。

譯文:

旄丘上有葛藤攀援,為什么它枝節蔓延?

叔啊伯啊,為什么拖宕這么多時間?

為什么滯停安然?一定是等待同伴。

為什么居留長久?一定有原因難宣。

我們的狐裘已紛紛破敗,他們的車子還遲遲不來。

叔啊伯啊,沒人同情我們遇難遭災。

我們是小國人也低賤,如鳥兒流離真是可憐。

叔啊伯啊,你們充耳不聞讓人生怨。

賞析:

《旄丘》一的主旨,歷來歧見頗多?!睹娦颉芳班嵐{等以為是黎臣責衛之作,方玉潤《詩經原始》認為此篇與《邶風-式微》均是黎臣勸君歸國之作,牟應震《毛詩質疑》、高亨《詩經今注》等據《左傳》所載史事以為是衛臣或黎臣責晉之作,而魏源《詩序集義》一仍三家詩說,認為是黎莊夫人所作,余冠英《詩經選譯》認為此篇是棄婦詩,袁梅《詩經譯注》認為是女子思念愛人之作,鄧荃《詩經國風譯注》、藍菊蓀《詩經國風今譯》卻認為是兵士登高懷鄉之作?!鹅盖稹芬辉姷闹髦家载熜l說為切合詩意。

此詩脈絡清晰,遞進有序,《詩經傳說匯纂》引朱公遷所謂一章怪之,二章疑之,三章微諷之,四章直責之,將其篇章結構說得清清楚楚。詩一開頭,借物起興。黎臣迫切渴望救援,常常登上旄丘,翹首等待援兵,但時序變遷,援兵遲遲不至,不免暗自奇怪。不過由于要借衛國救援收復祖國,心存奢望故而尚未產生怨恨之意。第二章緊承上章何多日兮而來,用寬筆稍加頓挫,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通過自問自答的方式,黎臣設身處地地去考慮衛國出兵緩慢的原因:或者是等待盟軍一同前往,或者是有其他緣故,暫時不能發兵;用賦法代為解說,曲盡人情。第三章狐裘蒙戎一句緊扣上兩章,說明自己客居已久而匪車不東。黎臣已經有所覺悟,我有亡國之狀,而彼無憫恤之意,我有恢復之念,而彼無拯救之心(《詩經傳說匯纂》引鄒泉語),知道衛國無意救援,并非是在等盟軍,或者有其他緣故。因幻想破滅,救援無望,故稍加諷諭。第四章用賦法著意對比,黎臣喪亡流離,衣衫破弊,寄居他國,凄涼蕭索,而衛國群臣非但毫無同情心,而且袖手旁觀,趾高氣揚。通過雙方服飾、神情、心態的比較,黎臣徹底痛悟,不禁深感心寒,于是便直斥衛國君臣。

全詩結構明晰,藝術手法巧妙,或鋪陳,或對比,情景如畫。從風格上來看,全詩基調優柔敦厚,感情纏綿凄惋,曲折感人,是不可多得的佳作。陳震《讀詩識小錄》評曰:前半哀音曼響,后半變徽流商。誠為探驪得珠之言。

詩經:丘中有麻


《詩經:丘中有麻》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

彼留子嗟,將其來施施。

丘中有麥,彼留子國。

彼留子國,將其來食。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

彼留之子,貽我佩玖。

注釋:

1、丘:丘陵,土山。

2、麻:植物,可以用來制造衣服。

3、施施:彎彎曲曲不緊不慢走路貌。

4、留:姓留。子嗟子國為兩兄弟。

5、將:將要。將其來食:將要來我家吃飯。

6、彼留之子:那留姓家的一個兒子。

7、貽:贈送。

8、佩玖:佩玉玖。玖:從玉。

9、丘中有麻,丘中有麥,丘中有李:這里用丘(小山)、麻、麥、李子來比喻留家兄弟,說明對于留家兄弟的美好感覺。

賞析:

《經》中許多作品,解釋的岐義很多。特別是有些冬烘頭腦的老儒生,總不敢正視這些民歌反映的人民群眾最真實最純樸的思想感情,而強行把許多男女情歌貼上了社會政治的標簽,仿佛詩中男女愛情活動都是政治斗爭似的?!睹娦颉逢U述《丘中有麻》的主旨時說:莊王不明,賢人放逐,國人思之,而作是詩。把這首詩解釋為思賢之作。倒是理學家朱熹眼光比較敏銳,他在《詩集傳》中力排眾議,肯定《丘中有麻》是女子盼望與所私者相會的情詩。聞一多先生在《風詩類鈔》中從民俗學角度解釋貽我佩玖這句時,一語點睛,說:合歡以后,男贈女以佩玉,反映了這一詩歌的原始性。《丘中有麻》分明是一首情詩,我們還其本來面目,就能感受到二千多年前黃土高原上那對青年男女的柔情蜜意。 在《詩經》時代,男女之間的情愛關系,比較寬松自由。特別是農村男女青年自由交往,野外幽會,相當普遍。這并不是后來儒家君子所指斥的淫亂,而是青年男女擇偶的一種正常方式。這和我國有些少數民族,近幾十年來還保存著的對歌擇偶、賽馬擇偶一樣,帶有原始民族婚配的形式?!肚鹬杏新椤氛沁@種原始擇偶婚配形式的反映。詩歌是以一個姑娘的口吻寫出來的,詩中提到的事件,恰恰是姑娘與情郎激情幽會的地點:丘中有麻、丘中有麥、丘中有李,那一蓬蓬高與肩齊的大麻地,那一片片密密的麥田垅間,那一棵棵綠蔭濃郁的李子樹下,都是姑娘與情郎情愛激發的地方。所以,當姑娘回味這種強烈的情愛行為時,總也忘不了那個神奇的地方。我們特別注意到,詩的一、二章,都有彼留子的明確指涉。而一章的將其來施施,二章的將其來食,更明確地寫出,姑娘與情郎的幽會不僅僅是一次。而是多次。他們在大麻地里、小麥垅頭、李子樹下,演出過一次次激情的戲劇,付出了整個身心。他們的情愛是真實的,也是牢固的。他們并沒有追求一次性的瘋狂,而是讓純真的愛掀起一層又一層的熱浪,永久地持續。三章的最后,寫到彼留之子,貽我佩玖,用物質的形式(佩玉),把非物質的關系(情愛)確定下來,以玉的堅貞純潔牢固,表示兩人的愛情的永恒??梢韵胂?,接著下去,姑娘將與情郎共偕連理,成家育子,延續生命。一個新的家庭,將延續那一段熱烈純真的愛情。這就是姑娘在歌唱愛情時寄托的熱望。

丘逢甲:春愁


《春愁》

作者:丘逢甲

春愁難遣強看山,

往事驚心淚欲潸。

四百萬人同一哭,

去年今日割臺灣。

注釋:

1、潸:流淚的樣子。

2、四百萬人:指中國臺灣當時總人口。

3、去年今日:指1895年4月17日,清王朝與日本簽訂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將中國臺灣割讓給日本。

翻譯:

春愁難以排遣,

強打起精神眺望遠山,

往事讓人觸目驚心熱淚將流。

臺灣的四百萬同胞齊聲大哭,

去年的今天,

就是祖國寶島被割讓的日子!

賞析:

這首詩作于1896年春,即《馬關條約》簽訂一年后。詩人痛定思痛,抒發了強烈的愛國深情。春天本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草綠林青,百花爭艷,連春山也顯得格外嫵媚。但詩人為什么覺得春愁難以排遣,以致勉強地觀看春山也毫無興致呢?這是因為詩人始終未能忘記去年春天發生的那件令人痛心疾首的往事。臺灣本是中國的神圣領土,詩人生于斯、長于斯,想不到滿清賣國政府竟將它割讓給了日本。這是對臺灣人民的無恥出賣,也是臺灣人民的奇恥大辱。回想起這一驚心動魄的慘劇,詩人怎能不愁情滿懷、愴然淚下呢?情能移景,景亦能移情(吳喬《圍爐詩話》)此時詩人被迫離開故鄉,看見大陸的春山,聯想起故鄉臺灣的青山綠水那片被日寇侵占的土地,自然觸景傷懷了。春愁難遣,看山落淚,正表現了詩人對祖國和故鄉山水的熱愛。末兩句詩中,詩人又用逆挽句式描述了去年今日臺灣被割讓時,四百萬臺灣人民同聲痛哭,俯地悲泣的情景。這一催人淚下的情景生動地表明了全體臺灣人民是熱愛祖國的,臺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從這一角度講,這首詩鮮明地體現了當時的時代精神,又具有珍貴的史料價值。這首詩,語言樸實無華,但卻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這主要是由于詩人與自己的人民同呼吸,共愛憎,淚灑在一起。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這首詩的動人,主要是因為它真實而強烈地表達了人民的情感和心聲。

詩經:那


《詩經:那》

猗與那與!置我鞉鼓。

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湯孫奏假,綏我思成。

鞉鼓淵淵,嘒嘒管聲。

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于赫湯孫!穆穆厥聲。

庸鼓有斁,萬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湯孫之將。

注釋:

1、猗與那與:猶婀歟娜歟,形容樂隊美盛之貌。與,同歟,嘆詞。

2、置:植,豎立。鞉鼓:一種立鼓。

3、簡簡:象聲詞,鼓聲。

4、衎:歡樂。烈祖:有功烈的祖先。

5、湯孫:商湯之孫。奏假:祭享。假,格的假借。

6、綏:贈予,賜予。思:語助詞。成:成功。

7、淵淵:象聲詞,鼓聲。

8、嘒嘒:象聲詞,吹管的樂聲。管:一種竹制吹奏樂器。

9、磬:一種玉制打擊樂器。

10、於:嘆詞。赫:顯赫。

11、穆穆:和美莊肅。

12、庸:同鏞,大鐘。有斁:即斁斁,樂聲盛大貌。

13、萬舞:舞名。有奕:即奕奕,舞蹈場面盛大之貌。

14、亦不夷懌:意為不亦夷懌,即不是很快樂嗎。夷懌,怡悅。

15、作:指行止。

16、執事:行事。有?。杭淬°?,恭敬誠篤貌。

17、顧:光顧。烝嘗:冬祭為烝,秋祭為嘗。

18、將:佑助。

譯文:

好盛美啊好繁富,在我堂上放立鼓。

敲起鼓來響咚咚,令我祖宗多歡愉。

商湯之孫正祭祀,賜我成功祈先祖。

打起立鼓蓬蓬響,吹奏管樂聲嗚嗚。

曲調和諧音清平,磬聲節樂有起伏。

商湯之孫真顯赫,音樂和美又莊肅。

鐘鼓洪亮一齊鳴,場面盛大看萬舞。

我有助祭好賓客,無不歡欣在一處。

在那遙遠的古代,先民行止有法度。

早晚溫文又恭敬,祭神祈福見誠篤。

敬請先祖納祭品,商湯子孫天佑助。

賞析:

《那》是《商頌》的第一篇,同《商頌》中的其他幾篇一樣,都是殷商后代祭祀先祖的頌歌。關于其成年代,有兩種說法。一說認為成于商代,另一說則認為成于東周宋時。后一說以《史記》的記載最有代表性,其《宋微子世家》云: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他的說法反映的是齊、魯、韓三家詩的觀點。而《毛詩序》云:《那》,祀成湯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于周之大師,以《那》為首。認為正考父只是得到殷商亡佚的十二篇頌詩,作了一番整理工作而已,后經孔子刪定為今存的五篇。漢代商詩說、宋詩說兩說并存,宋詩說占上風。其后歐陽修《詩本義》、朱熹《詩集傳》等宋學名著均取商詩說。清代有代表性的《詩經》學著作,如姚際恒《詩經通論》、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陳奐《詩毛氏傳疏》、方玉潤《詩經原始》等都主商詩說,但近代今文經學家魏源、皮錫瑞、王先謙都持宋詩說。至王國維作《說商頌》,引殷墟甲骨卜辭為證,說明《商頌》非商代作品之后,宋詩說幾成定論。20世紀80年代以來,對這個問題的研究又有一批新的成果,商詩說重新得到重視。張松如先生《商頌研究》中也是持商詩說:細詳(《那》)詩義,似是一組祭歌的序曲,所謂《商頌》十二,以《那》為首。詩中設有專祀成湯的內容,卻描述了商時祭祀的情形和場面,大約是祭祀包括成湯在內的烈祖時的迎神曲。

與《頌》詩中的大多數篇章不同,《那》主要表現的是祭祀祖先時的音樂舞蹈活動,以樂舞的盛大來表示對先祖的尊崇,以此求取祖先之神的庇護佑助。鄭覲文《中國音樂史》云:《那》祀成湯,按此為祭祀用樂之始。先秦詩史,基本上是音樂文學史,而今天從音樂文學史的研究角度看,可以說《那》具有比其他《詩經》作品更重要的意義,因為此詩不但本身就是配合樂舞的歌辭,而且其文字內容恰恰又是描寫這些樂舞情景的。詩中所敘說的作為祭祀儀式的樂舞,按照先奏鼓樂,再奏管樂,再擊磬節樂,再鐘鼓齊鳴,高唱頌歌跳起萬舞這樣的順序進行;最后,主祭者獻祭而禮成。按《禮記-郊特牲》云:殷人尚聲,臭味未成,滌蕩其聲,樂三闋,然后出迎牲。聲音之號,所以誥告于天地之間也。此詩的描寫,與《禮記》的記載是相吻合的。

詩首句便用兩嗟嘆之詞,下文又有相當多的描畫樂聲的疊字詞簡簡、淵淵、嘒嘒、穆穆,加上作用類似疊字詞的其他幾個形容詞有斁、有奕、有恪,使其在語言音節上也很有樂感,這當是此篇成功的關鍵。雖然它不像后世的詩歌在起承轉合的內部結構上那么講究安排照應,但是其一氣渾成的體勢,仍使它具有相當的審美價值。孫鑛說:商尚質,然構文卻工甚,如此篇何等工妙!其工處正如大輅。(陳子展《詩經直解》引)他所謂的工妙,讀者應當從詩的整體上去理解,這樣才能正確把握其藝術性;所謂大輅,應是一輛完整的車子,而不是零碎的一轅一軸。

六經皆史,從以詩證史的視角說,此詩是研究音樂舞蹈史的好資料。詩中出現的樂器有四種:鞉鼓、管、磐、鏞,分屬中國古代樂器八音分類法的革、竹、石、金四大類,出現的舞蹈有一種:萬舞?!对娊洝犯髌獙穆暤哪》率菢O其生動的,可以使讀者從中初步領略原始音樂的力度、節奏和音色。如《小雅-伐木》的坎坎伐鼓,《小雅-鼓鐘》的鼓鐘將將、鼓鐘喈喈,《大雅-靈臺》的鼉鼓逢逢,《周頌-執競》的鐘鼓喤喤,《周頌-有駜》的鼓咽咽,此篇的奏鼓簡簡、鞉鼓淵淵,這些摹聲的雙音疊字詞,前一字發重音,后一字讀輕聲,通過強弱次序體現了鼓聲的力度,又通過樂音時值的組織體現了長短的節奏。從傳世實物和考古發掘看,鼓有銅面和獸皮面兩大種類,逢逢、簡簡、淵淵應是對獸皮鼓聲的摹仿,將將、喈喈、喤喤則應是對金屬鼓聲或鐘鼓合聲的摹仿,它們形象地再現了或深沉或明亮的不同音色。從這一點上說,《詩經》中描畫樂聲的疊字詞是唐代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類描寫的濫觴?!赌恰芬辉娭兴弥臑殪捁?,據文獻記載,鞉鼓有兩種類型,一種大型的豎立設置,名為楹或立鼓;一種小型的類似今日之撥浪鼓,較晚起?!赌恰分兄捁漠敒榱⒐?,按《釋名-釋樂器》云:鞉,導也,所以導樂作也??芍渥饔檬窃诩漓敫栉栝_始時興樂起舞。而祭祀時跳的萬舞,又見于《邶風-簡兮》、《魯頌-閟宮》。從《簡兮)的描寫中可以看出,萬舞包括武舞(男舞)和文舞(女舞)兩部分,男舞者孔武有力,手執馭馬的繩索,女舞者容光煥發,手執排簫和雉鳥羽翎。筆者以為萬舞是一種具有生殖崇拜內涵的舞蹈。按萬(萬)與蠆字相通,《說文解字》釋蠆為毒蟲,又稱蚳,是一種有毒的蛙,則萬舞一名當關聯于蛙的崇拜。而據現代學者研究,蛙在上古信仰中是孕育和繁殖力的象征。此詩所描寫的萬舞是在鼓聲中進行的,中國西南地區出土的古代銅鼓上鑄的正是青蛙的形象,這些塑像常呈雌雄交媾狀或母蛙負子狀以表現生殖崇拜內涵,并且《簡兮》所描述的左手執龠,右手秉翟的萬舞形象也常見于銅鼓腰部的界格上,這些都是萬舞的原始信仰意義的明證。

詩經:文王


《詩經:文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

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

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孫子。

商之孫子,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裸將于京。

厥作裸將,常服黼冔。

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

宜鑒于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

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注釋:

1、文王:姬姓,名昌,周王朝的締造者。

2、於:嘆詞,猶嗚、啊。昭:光明顯耀。

3、舊邦:邦,猶國。周在氏族社會本是姬姓部落,后與姜姓聯合為部落聯盟,在西北發展。周立國從堯舜時代的后稷算起。

4、命:天命,即天帝的意旨。古時奴隸制和封建制國家的君主宣揚自身承受天命來統治天下。周本來是西北一個小國,曾臣服于商王朝,文王使周發展強大,獨立稱王。奠定滅商的基礎,遺命其子姬發:武王、伐商,建立新興的王朝。

5、有周:這周王朝。有,指示性冠詞。不:同丕,大。

6、時:是。

7、陟降:上行曰陟,下行曰降。

8、左右:猶言身旁。

9、亹亹:勤勉不倦貌。

10、令聞:美好的名聲。不已:無盡。

11、陳錫:陳,猶重、屢;錫,賞賜。哉:載的假借,初、始。

12、侯:乃。孫子:子孫。

13、本支:以樹木的本枝比喻子孫蕃衍。

14、士:這里指統治周朝享受世祿的公侯卿士百官。

15、亦世:猶奕世,即累世。

16、厥:其。猶:同猷,謀劃。翼翼:恭謹勤勉貌。

17、思:語首助詞?;剩好?、盛。

18、克:能。

19、楨:支柱、骨干。王宗石《經分類詮釋》據《??庇洝分^楨字唐石經初刻楨,后改為禎,禎,吉祥福慶之意。此說亦通。

20、濟濟:有盛多、整齊美好、莊敬諸義。

21、穆穆:莊重恭敬貌。

22、緝熙:光明。敬止:敬之,嚴肅謹慎。止猶之。

23、假:大。

24、有:得有。

25、其麗不億:其數極多。麗,數;不,語助詞;億,周制十萬為億,這里只是概數,極言其多。

26、周服:服周。

27、靡常:無常。

28、殷士膚敏:殷士,歸降的殷商貴族。膚,繁體作膚,《說文》曰:膚,籀文臚。有陳禮時陳序禮器之意。膚敏,即勤敏地陳序禮器。

29、祼:古代一種祭禮,在神主前面鋪白茅,把酒澆茅上,像神在飲酒。將:行。

30、常服:祭事規定的服裝。黼:古代有白黑相間花紋的衣服。冔:殷冕。

31、藎臣:忠臣。

32、無:語助詞,無義。

33、聿:發語助詞。

34、永言:久長。言同焉,語助詞。配命:與天命相合。配,比配,相稱。

35、喪師:指喪失民心。喪,亡、失;師,眾、眾庶。

36、克配上帝:可以與上帝之意相稱。

37、駿命:大命,也即天命。駿,大。

38、遏:止、絕。爾躬:你身。

39、宣昭:宣明傳布。義問:美好的名聲。義,善;問,通聞。

40、有:又。虞:審察、推度。殷:于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謂為依之借字。

41、載:行事。

42、臭:味。

43、儀刑:效法。刑,同型,模范,儀法,模式。

44、孚:信服。

譯文:

文王神靈升上天,在天上光明顯耀。

周雖是古老的邦國,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

這周朝光輝榮耀,上帝的意旨完全遵照。

文王神靈升降天庭,在上帝身邊多么崇高。

勤勉進取的文王,美名永遠傳揚人間。

上帝厚賜他興起周邦,也賞賜子孫宏福無邊。

文王的子孫后裔,世世代代蕃衍綿延。

凡周朝繼承爵祿的卿士,累世都光榮尊顯。

累世都光榮尊顯,深謀遠慮恭謹辛勤。

賢良優秀的眾多人才,在這個王國降生。

王國得以成長發展,他們是周朝棟梁之臣。

眾多人才濟濟一堂,文王可以放心安寧。

文王的風度莊重而恭敬,行事光明正大又謹慎。

偉大的天命所決定,商的子孫成了周的屬臣。

商的那些子孫后代,人數眾多算不清。

上帝既已降下意旨,就臣服周朝順應天命。

商的子孫臣服周朝,可見天命無常會改變。

歸順的殷貴族服役勤敏,在京師祭饗作陪伴。

他們在祼禮上服役,身穿祭服頭戴殷冕。

為王獻身的忠臣,要感念你的祖先。

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養自身的德行。

長久地順應天命,才能求得多種福分。

商沒有失去民心時,也能與天意相稱。

應該以殷為戒鑒,天命不是不會變更。

天命不是不會改變,你自身不要自絕于天。

傳布顯揚美好的名聲,依據天意審慎恭虔。

上天行事總是這樣,沒聲音沒氣味可辨。

效法文王的好榜樣,天下萬國信服永遠。

賞析:

這篇詩是《大雅》的首篇,歌頌周王朝的奠基者文王姬昌。朱熹《詩集傳》據《呂氏春秋-古樂》篇為此詩解題曰:周人追述文王之德,明國家所以受命而代殷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這指明此詩創作在西周初年,作者是周公。后世說《詩》,多從此說。余培林《詩經正詁》說:觀詩中文字,懇切叮嚀,諄諄告戒,故其說是也。至此詩之旨,四字可以盡之,曰:敬天法祖。此論可謂簡明的當。

《詩經》中有多篇歌頌文王的詩,而序次以此篇為首,因為它的作者是西周王朝的政治代表人物、被頌揚為圣人的周公,詩的內容表達了重大的政治主題,對西周統治階級具有現實的和長遠的重要政治意義。

歌頌文王,是《雅》、《頌》的基本主題之一。這是因為文王是周人崇敬的祖先,偉大的民族英雄,周王國的締造者。姬昌積五十年的艱苦奮斗,使僻處于西北的一個農業小國,逐漸發展為與殷商王朝抗衡的新興強國,他奠定了新王朝的基礎;他又是聯合被侵略被壓迫的各民族,結成統一戰線,反抗殷商王朝暴虐統治的政治聯盟的領袖;他組織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在他生前已經完成對殷王朝的三面包圍,完成了滅商的決戰準備;他采取比較開明的政策,以代天行道、反對暴政實行仁德為旗幟,適合當時各民族各階級反對暴虐統治與奴隸要求解放的時代潮流,因而得到各族人民的擁護。他死后三年,武王繼承他的遺志,運用他組織的力量,抬著他的木主伐商,一戰成功,推翻了殷商奴隸主政權,建立了比較開明的周王朝。文王是當之無愧的周王國國父,對他的歌頌,自然成為許多詩篇的共同主題。每個時代都曾產生自己時代的頌歌,歌頌自己時代深受愛戴的政治領袖,歌頌為自己的民族、階級、國家建立功業的英雄,歌頌文王的詩篇,就是在上述現實基礎上理所當然的歷史產物。

如同每個時代的頌歌都體現它們產生時的時代精神,文王頌歌也打上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時期的時代烙印。詩篇歌頌他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賜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

這篇詩與其他的文王頌歌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除了歌頌之外,作者還以深謀遠慮、富有政治經驗的政治家的識見,向時王和全宗族的既得利益者,提出敬天法祖、以殷為鑒的告戒,以求得周王朝的長治永安。

全詩七章,每章八句。第一章言文王得天命興國,建立新王朝是天帝意旨;第二章言文王興國福澤子孫宗親,子孫百代得享福祿榮耀;第三章言王朝人才眾多得以世代繼承傳統;第四章言因德行而承天命興周代殷,天命所系,殷人臣服;第五章言天命無常,曾擁有天下的殷商貴族已成為服役者;第六章言以殷為鑒,敬天修德,才能天命不變,永保多福;第七章言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就可以得天福佑,長治久安。

很明顯,貫穿全詩始終的是從殷商繼承下來,又經過重大改造的天命論思想。天命論本來是殷商奴隸主的政治哲學,即君權神授,統治者的權力是天帝賜予的,奉行天的旨意實行在人間的統治,統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永遠不會改變。周王朝推翻殷商的統治,也借用天命,作為自己建立統治的理論根據,而吸取殷商亡國的經驗教訓,提出天命無常、唯德是從,上天只選擇有德的人來統治天下,統治者失德,便會被革去天命,而另以有德者來代替,文王就是以德而代殷興周的。所以文王的子孫要以殷為鑒,敬畏上帝,效法文王的德行,才能永保天命。這是此詩的中心思想。

全詩沒有空發議論,而是通過對文王功業和德行的歌頌,以事實為依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歌頌文王福澤百世,啟發對文王恩德的感戴之情,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沒有文王創立的王朝,就沒有今日和后世的榮顯。作者又以殷商的亡國為鑒戒,殷商人口比原來的周國多得多,卻因喪失民心而失敗,再用殷貴族淪為周朝的服役者這一事實,引起警戒。全詩懇切叮嚀,諄諄教導,有勸勉,有鼓勵,有啟發,有引導,理正情深,表現了老政治家對后生晚輩的苦口婆心。在文王頌歌中,這是思想深刻、藝術也較為成功的一篇。

全詩七章,章八句,五十六句中除三句五言外,均為四言,章句結構整齊。每章換韻,韻律和諧。最突出之處,是詩中成功地運用了連珠頂真的修辭技巧:前章與后章的詞句相連鎖,后章的起句承接前章的末句,或全句相重,或后半句相重,這樣,語句蟬聯,詩義貫串,宛如一體。這篇詩的蟬聯,除了結構緊湊,還起換韻作用,如姚際恒《詩經通論》所說:每四句承上語作轉韻,委委屬屬,連成一片。曹植《贈白馬王彪詩》本此。方玉潤《詩經原始》還說:曹詩只起落相承,此則中間換韻亦相承不斷,詩格尤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