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并序

2021-07-19 歸去來兮辭重點句子 贊頌陶淵明的優美句子 用眼睛來發說說

《歸去來兮辭并序》

作者:陶淵明

原文: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瓶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親故多勸余為長吏,脫然有懷,求之靡途。會有四方之事,諸侯以惠愛為德,家叔以余貧苦,遂見用于小邑。于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饑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尋程氏妹喪于武昌,情在駿奔,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乙巳歲十一月也。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仆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序文注釋:

1、耕植不足以自給:耕:耕田。植:植桑。以:來。給:供給。自給:供給自己生活。

2、幼稚盈室,瓶無儲粟:幼稚:指孩童。盈:滿。瓶:指盛米用的陶制容器、如甏(bng),甕之類。

3、生生所資,未見其術:生生:猶言維持生計。前一生字為動詞,后一生字為名詞。資:憑借。術:這里指經營生計的本領。

4、長吏:較高職位的縣吏。指小官。

5、脫然:不經意的樣子。有懷:心有所動指有了做官的念頭、。

6、靡途:沒有門路。

7、會有四方之事:剛巧碰上有出使到外地去的事情。會:適逢。四方:意為到各處去。

8、諸侯:指州郡長官。

9、家叔:指陶夔(ku),當時任太常卿。以:因為。

10、見:被。

11、風波:指軍閥混戰。靜:平。

12、憚:害怕。役:服役。

13、彭澤:縣名。在今江西省湖口縣東。

14、眷然:思戀的樣子。歸歟(y)之情:回去的心情。

15、何:什么。則:道理。

16、質性:本性。矯厲:造作勉強。

17、切:迫切。違己:違反自己本心。交病:指思想上遭受痛苦。

18、嘗:曾經。從人事:從事于仕途中的人事交往。指做官。

19、口腹自役:為了滿足口腹的需要而驅使自己。

20、悵然:失意。

21、猶:躊躇、猶疑。望:觀望。一稔(rěn):公田收獲一次。稔,谷物成熟。

22、斂裳:收拾行裝。宵:星夜。逝:離去。

23、尋:不久。程氏妹:嫁給程家的妹妹。武昌:今湖北省鄂城縣。

24、情:吊喪的心情。在:像。駿奔:急著前去奔喪。

25、仲秋:農歷八月。

26、事:辭官。順:順遂。心:心愿。

27、乙巳歲:晉安帝義熙元年。

正文注釋:

1、歸去來兮:意思是回去吧。來,助詞,無義。兮,語氣詞。

2、田園將蕪胡不歸:田園將要荒蕪了,為什么不回去?蕪,田地荒廢。胡,同何,為什么。

3、既自以心為形役:讓心神為形體所役使。意思是本心不愿出仕,但為了免于饑寒,違背本意做了官。心,意愿。形,形體,指身體。役,奴役。既,表示動作、行為已經完成,此處可做曾經解。

4、奚惆悵而獨悲:為什么悲愁失意。奚,何,為什么。惆悵,失意的樣子。

5、悟已往之不諫:認識到過去的錯誤指出仕、已經不可挽回。諫,諫止,勸止。

6、知來者之可追:知道未來的事指歸隱、還來得及補救。諫,勸止,挽回。追,補救。

7、實迷途其未遠:確實走入了迷途大概還不太遠。迷途,指出來做官。

8、是:正確。非:錯誤。

9、舟遙遙以輕飏(yng):船在水面上輕輕地飄蕩著前進。遙遙,飄搖放流的樣子。以,表修飾。飏,飛揚,形容船行駛輕快。

10、問征夫以前路:向行人問前面的路程。征夫,行人。

11、恨晨光之熹微:遺憾的是天剛剛放亮。恨:遺憾。熹微,天色微明。

12、乃瞻衡宇,:剛剛看見了自家的房子。乃,于是、然后。瞻,遠望。衡宇,橫木為門的房屋,指簡陋的房屋。衡,通橫。宇,屋檐,這里指居處。載(zi)欣載奔:一邊高興,一邊奔跑。

13、稚子:幼兒。

14、三徑就荒,松菊猶存:院子里的小路快要荒蕪了,松菊還長在那里。三徑,院中小路。漢朝蔣詡(xǔ)隱居之后,在院里竹下開辟三徑,只于少數友人來往。后來,三徑變成了隱士住處的代稱。就,接近。

15、盈樽:滿杯。

16、引:拿來。觴(shāng)。眄(miǎn)庭柯以怡顏:看看院子里的樹木,覺得很愉快。眄,斜看。這里是隨便看看的意思。柯,樹枝。以:為了。怡顏,使面容現出愉快神色。

17、寄傲:寄托傲然自得的心情。傲,指傲世。

18、審容膝之易安:覺得住在簡陋的小屋里也非常舒服。審,覺察。容膝,只能容下雙膝的小屋,極言其狹小。

19、園日涉以成趣:天天到園里行走,自成一種樂趣。涉,涉足,走到。

20、策扶老以流憩(q):拄著拐杖出去走走,隨時隨地休息。策,拄著。扶老,手杖。憩,休息。流憩,游息,就是沒有固定的地方,到處走走歇歇。

21、時矯首而遐觀:時時抬起頭向遠處望望。矯,舉。遐,遠。

22、云無心以出岫(xi):云氣自然而然地從山里冒出。無心,無意地。岫,有洞穴的山,這里泛指山峰。

23、景翳(y)翳以將入:陽光黯淡,太陽快落下去了。景,日光。翳翳,陰暗的樣子。

24、撫孤松而盤桓:手扶孤松徘徊。盤桓:盤旋,徘徊,留戀不去。

25、請息交以絕游:息交,停止與人交往斷絕交游。意思是不再同官場有任何瓜葛。

26、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世事與我所想的相違背,還能努力探求什么呢?駕,駕車,這里指駕車出游去追求想要的東西。言,助詞。

27、情話:知心話。

28、春及:春天到了。

29、將有事于西疇:西邊田野里要開始耕種了。有事,指耕種之事。事,這里指農事。疇,田地。

30、或命巾車:有時叫上一輛有帷的小車。巾車,有車帷的小車。或,有時。

31、或棹(zho)孤舟:有時劃一艘小船。棹,本義船槳。這里名詞做動詞,意為劃槳。

32、既窈窕以尋壑:經過幽深曲折的山谷。窈窕,幽深曲折的樣子。壑,山溝。

33、亦崎嶇而經丘:走過高低不平的山路。

34、木欣欣以向榮:草木茂盛。欣欣,向榮,都是草木滋長茂盛的意思。

35、涓涓:水流細微的樣子。

36、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羨慕自然界萬物一到春天便及時生長茂盛,感嘆自己的一生行將結束。善,歡喜,羨慕。行休,行將結束。

37、已矣乎:算了吧!助詞矣與乎連用,加強感嘆語氣。

38、寓形宇內復幾時,曷(h)不委心任去留:活在世上能有多久,何不順從自己的心愿,管它什么生與死呢?寓形,寄生。宇內,天地之間。曷,何。委心,隨心所欲。去留,指生死。

39、胡為乎遑遑欲何之:為什么心神不定,想到哪里去呢?遑遑,不安的樣子。之,往。

40、帝鄉不可期:仙境到不了。帝鄉,仙鄉,神仙居住的地方。期,希望,企及。

41、懷良辰以孤往:愛惜美好的時光,獨自外出。懷,留戀、愛惜。良辰,指上文所說萬物得時的春天。孤獨,獨自外出。

42、或植杖而耘耔:有時扶著拐杖除草培苗。植,立,扶著。耘,除草。籽,培土。

43、登東皋(gāo)以舒嘯:登上東面的高地放聲長嘯,皋,高地。嘯,撮口發出的長而清越的一種聲音。舒,放。

44、聊乘化以歸盡:姑且順其自然走完生命的路程。聊:姑且。乘化,隨順大自然的運轉變化。歸盡:到死。盡,指死亡。

45、樂夫天命復奚疑:樂安天命,還有什么可疑慮的呢?復:還有。疑:疑慮。

序翻譯:

我家貧窮,種田不能夠自給。孩子很多,米缸里沒有存糧,維持生活所需的一切,沒有辦法解決。親友大都勸我去做官,我心里也有這個念頭,可是求官缺少門路。正趕上有奉使外出的官吏,地方大吏以愛惜人才為美德,叔父也因為我家境貧苦(替我設法),我就被委任到小縣做官。那時社會上動蕩不安,心里懼怕到遠地當官。彭澤縣離家一百里,公田收獲的糧食,足夠造酒飲用,所以就請求去那里。等到過了一些日子,便產生了留戀故園的懷鄉感情。那是為什么?本性任其自然,這是勉強不得的;饑寒雖然來得急迫,但是違背本意去做官,身心都感痛苦。過去為官做事,都是為了吃飯而役使自己。于是惆悵感慨,深深有愧于平生的志愿。只再等上一年,便收拾行裝連夜離去。不久,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去吊喪的心情像駿馬奔馳一樣急迫,自己請求免去官職。自立秋第二個月到冬天,在職共80多天。因辭官而順遂了心愿,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歸去來兮》。這時候正是乙巳年(晉安帝義熙元年)十一月。

正文翻譯:

回家去吧!田園快要荒蕪了,為什么不回去呢?既然自己的心靈為形體所役使,為什么如此失意而獨自傷悲?認識到過去的錯誤已經不可挽回,知道未來的事還來得及補救。確實走入了迷途大概還不遠,已覺悟到現在的做法是對的而曾經的行為是錯的。船在水上輕輕飄蕩,微風吹拂著衣裳。向行人打聽前面的路,遺憾的是天亮得太慢。

剛剛看到自己簡陋的家門,我心中欣喜,奔跑過去。孩子們歡快地迎接,孩子們守候在門前或院子里。院子里的小路快要荒蕪了,松樹菊花還長在那里;帶著孩子們進了屋,美酒已經盛滿了酒樽。我端起酒壺酒杯自斟自飲,觀賞著庭樹(使我)露出愉快的神色;倚著南窗寄托我的傲世之情,深知這狹小之地容易使我心安。每天(獨自)在園中散步,成為樂趣,小園的門經常地關閉著;拄著拐杖走走歇歇,時時抬頭望著遠方(的天空)。白云自然而然地從山峰飄浮而出,倦飛的小鳥也知道飛回巢中;日光暗淡,即將落山,我流連不忍離去,手撫著孤松徘徊不已。

回去吧!讓我同外界斷絕交游。他們的一切都跟我的志趣不合,還要駕車出去追求什么?跟親戚朋友談心使我愉悅,彈琴讀書能使我忘記憂愁;農夫把春天到了的消息告訴了我,將要去西邊的田地耕作。有時駕著有布篷的小車,有時劃著一條小船,既要探尋那幽深的溝壑,又要走過那高低不平的山丘。樹木欣欣向榮,泉水緩緩流動,(我)羨慕萬物恰逢繁榮滋長的季節,感嘆自己一生行將告終。

算了吧!身體寄托在天地間還能有多少時候?為什么不隨心所欲,聽憑自然的生死?為什么心神不定,還想去什么地方?富貴不是我所求,升入仙界也沒有希望。愛惜那良辰美景我獨自去欣賞,要不就扶杖鋤草耕種;登上東邊山坡我放聲長嘯,傍著清清的溪流把詩歌吟唱;姑且順隨自然的變化,度到生命的盡頭。樂安天命,還有什么可疑慮的呢?

賞析: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陶淵明棄官歸田,作《歸去來兮辭》。這篇辭體抒情詩,不僅是淵明一生轉折點的標志,亦是中國文學史上表現歸隱意識的創作之高峰。全文描述了作者在回鄉路上和到家后的情形,并設想日后的隱居生活,從而表達了作者對當時官場的厭惡和對農村生活的向往。另一方面,也流露出詩人的一種樂天知命的消極思想。

淵明從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起為州祭酒,到義熙元年作彭澤令,十三年中,他曾經幾次出仕,幾次歸隱。淵明有過政治抱負,但是當時的政治社會已極為黑暗。晉安帝元興二年(403),軍閥桓玄篡晉,自稱楚帝。元興三年,另一個軍閥劉裕起兵討桓,打進東晉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至義熙元年,劉裕完全操縱了東晉王朝的軍政大權。這時距桓玄篡晉,不過十五年。伴隨著這些篡奪而來的,是數不清的屠殺異己和不義戰爭。淵明天性酷愛自由,而當時官場風氣又極為腐敗,諂上驕下,胡作非為,廉恥掃地。一個正直的士人,在當時的政洽社會中決無立足之地,更談不上實現理想抱負。淵明經過十三年的曲折,終于徹底認清了這一點。淵明品格與政治社會之間的根本對立,注定了他最終的抉擇歸隱。

辭前有序,是一篇優秀的小品文。從余家貧到故便求之這上半幅,略述自己因家貧而出仕的曲折經歷。其中親故多勸余為長吏,脫然有懷,及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寫出過去出仕時一度真實有過的欣然向往,足見詩人天性之坦誠。從及少日到乙巳歲十一月也這后半幅,寫出自己決意棄官歸田的原因。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是棄官的根本原因。幾經出仕,詩人深知為口腹自役而出仕,即是喪失自我,深愧平生之志。因此,饑凍雖切,也決不愿再違己交病。語言雖然和婉,意志卻是堅如金石,義無反顧。至于因妹喪而自免去職,只是一表面原因。序是對前半生道路的省思。辭則是淵明在脫離官場之際,對新生活的想象和向往。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起二句無異對自己的當頭棒喝,正表現人生之大徹大悟。在詩人的深層意識中,田園,是人類生命的根,自由生活的象征。田園將蕪,意味著根的失落,自由的失落。歸去來兮,是田園的召喚。也是詩人本性的召喚。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是說自己使心為身所驅役,既然自作自受,那又何必悵惘而獨自悲戚呢。過去的讓它過去就是了。詩人的人生態度是堅實的。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過去不可挽回,未來則可把握,出仕已錯,歸隱未晚。這一悟、一知、一覺,顯示著詩人把握了自己,獲得了新生。舟遙遙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此四句寫詩人想像取道水陸,日夜兼程歸去時的滿心喜悅。舟之輕飏,風之吹衣,見得棄官之如釋重負。晨光熹微,恨不見路,則見出還家之歸心似箭。這是出了樊籠向自由的奔赴呵。連陸行問道于行人,那小事也真實可喜。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仆歡迎,稚子候門。一望見家門,高興得奔跑,四十一歲的詩人,仍是這樣的天真。僮仆歡喜地相迎,那是因為詩人視之為人子而善遇之(蕭統《陶淵明傳》)。孩兒們迎候于門,那是因為爹爹從此與他們在一起。從這番隆重歡迎的安排中,已隱然可見詩人妻子之形象。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與其同志(出處同上)。在歡呼雀躍的孩子們的背后,是她怡靜喜悅的微笑。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望見隱居時常踏的小徑已然荒涼,詩人心頭乍然涌上了對誤入仕途的悔意;只是那傲然于荒徑中的松菊,又使詩人欣慰于自己本性的猶存。攜幼入室,見得妻子理家撫幼,能干賢淑。那有酒盈樽,分明是妻子之一片溫情。多么溫馨的家庭,這是歸隱的保證。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飲酒開懷,陋室易安,寫出詩人之知足長樂。斜視庭柯,傲倚南窗,則寫詩人之孤介傲岸。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詩人的心靈與生活,已與世俗隔絕,而向自然開放。日日園中散步,其樂無窮。拄杖或游或息,時時昂首遠望,也只有高天闊地的大自然,才容得下詩人的傲岸呵。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此四句之描寫,顯然寄托深遠。宋葉夢得《避暑錄話》評上二句:此陶淵明出處大節。非胸中實有此境,不能為此言也。云無心而出,鳥倦飛知還,確乎喻說了詩人由出仕而歸隱的心路歷程。清陶澍集注《靖節先生集》評下二句:閔晉祚之將終,深知時不可為,思以巖棲谷隱,置身理亂之外,庶得全其后凋之節也。日光暗淡,日將西沉,是否哀憫晉祚,姑且不論,流連孤松則顯然象征詩人的耿介之志。本辭中言松菊,言庭柯,言孤松,一篇之中,三致意矣。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詩人與世俗既格格不入,還出游往求什么呢。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親人之情話,農人談莊稼,是多么悅耳,多么真實。什么應束帶見官的討厭話,再也聽不見啦。除了琴書可樂,大自然本來也是一部讀不盡的奇書,何況正逢上充滿希望的春天。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

駕車乘舟,深入山水,山道深幽,山路崎嶇,皆使人興致盎然。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大自然充滿了生機、韻律,令人歡欣鼓舞,亦令人低徊感慨。萬物暢育,正當青春,而自己呢,已近老年。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兮欲何之。省察生命之有限,愈覺自由之可貴。生年無多,何不順從心愿而行,又何須汲汲外求?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帝鄉即仙鄉,指道教所說神仙世界,其實亦可兼指佛教所說西方凈土。富貴功名非我心愿,彼岸世界也不可信。由此即可透視淵明的人生哲學。他既否定了世俗政治社會,亦摒棄了宗教彼岸世界。在士風熱衷官職、同時佛老盛行的東晉時代,其境界不可謂不高明。他的人生態度是認真的、現世的。他要在自己的生活中,求得人生之意義,實現人生之價值。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此四句是詩人理想人生的集中描寫。天好則出游,農忙則耕種,登高則長嘯,臨水則賦詩。勞動、自然、人文,構成詩人充實的全幅生命。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結二句是詩人人生哲學的高度概括。《周易系辭》云:樂天知命故不憂。化、天命,皆指自然之道。讓自己的生命始終順應自然之道,即實現了人生的意義,此足可快樂,此即為快樂,還有何疑慮呢!這是超越的境界,同時又是足踏實地的。

《歸去來兮辭》是辭體抒情詩。辭體源頭是《楚辭》,尤其是《離騷》。《楚辭》的境界,是熱心用世的悲劇境界。《歸去來兮辭》的境界,則是隱退避世的超越境界。中國傳統士人受到儒家思想教育,以積極用世為人生理想。在政治極端黑暗的歷史時代,士人理想無從實現,甚至生命亦無保障,這時,棄仕歸隱就有了其真實意義。其意義是拒絕與黑暗勢力合作,提起獨立自由之精神。陶淵明,是以詩歌將這種歸隱意識作了真實、深刻、全面表達的第一人。《歸去來兮辭》在辭史和文學史上的重要意義,即在于此。

在兩宋時代,《歸去來兮辭》被人們所再發現、再認識。歐陽修說:晉無文章,唯陶淵明《歸去來辭》而已。宋庠說:陶公《歸來》是南北文章之絕唱。評量了此辭在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李格非說:《歸去來辭》,沛然如肺腑中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朱熹說:其詞意夷曠蕭散,雖托楚聲,而無尤怨切蹙之病。(上引文見陶澍集注本)則指出了此辭真實、自然、沖和的風格特色。宋人這些評論,是符合實際的。(鄧小軍)

讀《歸去來兮辭》,并不能給人一種輕松感,因為在詩人看似逍遙的背后是一種憂愁和無奈。陶淵明本質上不是一個只喜歡游山玩水而不關心時事的純隱士,雖然他說性本愛丘山,但他的骨子里是想有益于社會的。魯迅先生在談到陶淵明時說:就是詩,除論客所佩服的悠然見南山之外,也還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類的金剛怒目式,在證明著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飄飄然。(《題未定草》)透過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這些憤激之語,我們感到了沉重。

《歸去來兮辭》的寫景是實寫還是虛寫?錢鐘書先生說:《序》稱《辭》作于十一月,尚在仲冬;倘為追述、直錄,豈有木欣欣以向榮,善萬物之得時等物色?亦豈有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或植杖而耘耔等人事?其為未歸前之想象,不言而可喻矣。(參見錢鐘書《管錐編》12251226,中華書局,1979)如此說來,本文第一大寫作特色就是想象。作者寫的不是眼前之景,而是想象之景,心中之景。那么,寫心中之景與眼前之景有什么不同嗎?眼前之景,為目之所見,先有其景后有其文,文景相符,重在寫真;心中之景,為創造之景,隨心之所好,隨情之所至,心到景到,未必有其景,有其景則未必符其實,抒情表意而已。

本文語言十分精美。詩句以六字句為主,間以三字句、四字句、七字句和八字句,朗朗上口,韻律悠揚。句中襯以之、以、而等字,舒緩雅致。有時用疊音詞,音樂感很強。如舟遙遙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多用對偶句,或正對,或反對,都恰到好處。描寫和抒情、議論相結合,時而寫景,時而抒情,時而議論,有景,有情,有理,有趣。

語文人生最后說明一點,就是陶淵明雖然歸隱田園,且不論他這種做法是積極還是消極,但他畢竟不同于勞動人民。他寫《歸園田居》也罷,寫《歸去來兮辭》也罷,實際上是那個時代的一種現象,歸隱田園的也并非他一人。然而他的歸隱造就了一個文學家,形成了一種文學風格,在中國文學史上熠熠生輝,光照千秋。歐陽修說: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一篇而已。此話雖過,但可以見出它在文學史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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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獄詠蟬并序》

作者:駱賓王

余禁所禁垣西,

是法廳事也,有古槐數株焉。

雖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樹;

而聽訟斯在,即周召伯之甘棠,

每至夕照低陰,秋蟬疏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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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乎,聲以動容,德以象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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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時而來,順陰陽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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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目斯開,不以道昏而昧其視;

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

吟喬樹之微風,韻姿天縱;

飲高秋之墜露,清畏人知。

仆失路艱虞,遭時徽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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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蟪蛄之流聲,悟平反之已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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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而綴詩,貽諸知己。

庶情沿物應,哀弱羽之飄零;

道寄人知,憫余聲之寂寞。

非謂文墨,取代幽憂云爾。?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注釋:

1、雖生意兩句:東晉殷仲文,見大司馬桓溫府中老槐樹,嘆曰:此樹婆娑,無復生意。借此自嘆其不得志。這里即用其事。

2、而聽訟兩句:傳說周代召伯巡行,聽民間之訟而不煩勞百姓,就在甘棠(即棠梨)下斷案,后人因相戒不要損傷這樹。召伯,即召公。周代燕國始祖,名,因封邑在召(今陜西岐山西南)而得名。

3、曩時:前時。

4、將:抑或。

5、徽:捆綁罪犯的繩索,這里是被囚禁的意思。

6、綴詩:成詩。

7、西陸:指秋天。

8、南冠:楚冠,這里是囚徒的意思。用《左傳成公九年》,楚鐘儀戴著南冠被囚于晉國軍府事。

9、玄鬢:指蟬的黑色翅膀,這里比喻自己正當盛年。

10、白頭吟:樂府曲名,《樂府詩集》解題說是鮑照、張正見、虞世南諸作,皆自傷清直卻遭誣謗。兩句意謂,自己正當玄鬢之年,卻來默誦《白頭吟》那樣哀怨的詩句。

譯文:

囚禁我的牢房的西墻外,

是受案聽訟的公堂,

那里有數株古槐樹。

雖然能看出它們的勃勃生機,

與東晉殷仲文所見到的槐樹一樣;

但聽訟公堂在此,

象周代召伯巡行在棠樹下斷案一般。

每到傍晚太陽光傾斜,

秋蟬鳴唱,

發出輕幽的聲息,

凄切悲涼超過先前所聞。

難道是心情不同往昔?

抑或是蟲響比以前聽到的更悲?

唉呀,蟬聲足以感動人,

蟬的德行足以象征賢能。

所以,它的清廉儉信,

可說是稟承君子達人的崇高品德,

它蛻皮之后,

有羽化登上仙境的美妙身姿。

等待時令而來,

遵循自然規律;

適應季節變化,

洞察隱居和活動的時機。

有眼就瞪得大大的,

不因道路昏暗而不明其視;

有翼能高飛卻自甘澹泊,

不因世俗渾濁而改變自己本質。

在高樹上臨風吟唱,

那姿態聲韻真是天賜之美,

飲用深秋天宇下的露水,

潔身自好深怕為人所知。

我的處境困憂,

遭難被囚,

即使不哀傷,也時時自怨,

象樹葉未曾凋零已經衰敗。

聽到蟬鳴的聲音,

想到昭雪平反的奏章已經上報;

但看到螳螂欲捕鳴蟬的影子,

我又擔心自身危險尚未解除。

觸景生情,感受很深,寫成一詩,

贈送給各位知己。

希望我的情景能應鳴蟬征兆,

同情我象微小秋蟬般飄零境遇,

說出來讓大家知道,

憐憫我最后悲鳴的寂寞心情。

這不算為正式文章,

只不過聊以解憂而已。

深秋季節西墻外寒蟬不停地鳴唱,

蟬聲把我這囚徒的愁緒帶到遠方。

怎堪忍受正當玄鬢盛年的好時光,

獨自吟誦白頭吟這么哀怨的詩行。

露重翅薄欲飛不能世態多么炎涼,

風多風大聲響易沉難保自身芬芳。

無人知道我象秋蟬般的清廉高潔,

有誰能為我表白冰晶玉潔的心腸?

賞析:

唐高宗儀鳳三年(678)詩人遷任侍御史,因上疏論事,觸怒武后,被誣下獄,詩作于此時。

詩人以蟬的高潔、喻己的清廉。首聯借蟬聲起興,引起客思,由南冠切題。頷聯以不堪和來對的流水對,闡發物我之關系,揭露朝政的丑惡和自我的凄傷。頸聯運用比喻,以露重、風多喻世道污濁環境惡劣。飛難進喻宦海浮沉難進。響易沉喻言論受壓。尾聯以蟬的高潔,喻己的品性,結句以設問點出冤獄未雪之恨。

這是一首很好的詠物詩,借詠物寓抒情,滿腔忠憤,溢于言表。

元結:賊退示官吏·并序


《賊退示官吏并序》

作者:元結

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

焚燒殺掠,幾盡而去。

明年,賊又攻永州破邵,

不犯此州邊鄙而退。

豈力能制敵歟?

蓋蒙其傷憐而已。

諸使何為忍苦征斂,

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

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

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

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

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

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

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

令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

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

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

將家就魚麥,歸老江湖邊。

注釋:

1、井:即井田;

2、井稅:這里指賦稅。

3、戎旃:軍帳。

4、典:治理。

5、委:率。

6、刺船:撐船。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

西原的賊人攻入道州城,

焚燒殺戮掠奪,

幾乎掃光全城才走。

第二年,

賊人又攻打永州并占領邵州,

不侵犯道州邊境而去。

難道道州官兵能有力制敵嗎?

只是受到賊人哀憐而巳。

諸官吏為何如此殘忍苦征賦斂?

因此作詩一篇給官吏們看看。?

我早年遇到了太平世道,

在山林中隱居了二十年。

清澈的源泉就在家門口,

洞穴溝壑橫臥在家門前。

田租賦稅有個固定期限,

日上三竿依然安穩酣眠。

忽然間遭遇到世道突變,

數年來親自從軍上前線。

如今我來治理這個郡縣,

山中的夷賊又常來擾邊。

縣城太小夷賊不再屠掠,

人民貧窮他們也覺可憐。

因此他們攻陷鄰縣境界,

這個道州才能獨自保全。

使臣們奉皇命來收租稅,

難道還不如盜賊的心肝?

現在那橫征暴斂的官吏。

催賦逼稅恰如火燒火煎。

誰愿意斷絕人民的生路,

去做時世所稱贊的忠賢?

我想辭去道州刺史官職,

拿起竹篙自己動手撐船。

帶領家小去到魚米之鄉,

歸隱老死在那江湖之邊。

賞析:

這是斥責統治者橫征暴斂的詩。詩序交代了歷史背景,然后在詩中表現了官吏不顧人民死活,與夷賊比較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全詩共分四段。前六句為第一段,寫昔歲太平日子,生活的安適。七至十四句為第二段,寫今,寫賊。對賊褒揚。十五至廿句,為第三段,寫今,寫官。抨擊官吏,不顧喪亂人民之苦,橫征暴斂。最后四句為第四段,寫自己的心志:寧愿棄官,也不愿做所謂忠臣、賢臣。寧愿歸隱江湖,潔身自好,也不愿作為幫兇,坑害人民。??

詩直陳事實,直抒胸臆,不雕琢矯飾,感情真摯。不染污泥、芳潔自好。

元結:石魚湖上醉歌·并序


《石魚湖上醉歌并序》

作者:元結

漫叟以公田米釀酒,

因休暇則載酒于湖上,

時取一醉。

歡醉中,據湖岸引臂向魚取酒,

使舫載之,遍飲坐者。

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

諸子環洞庭而坐,

酒舫泛泛然觸波濤而往來者,

乃作歌以長之。??

石漁湖,似洞庭,夏水欲滿君山青。

山為樽,水為沼,酒徒歷歷坐洲島。

長風連日作大浪,不能廢人運酒舫。

我持長瓢坐巴丘,酌飲四座以散愁。

注釋:

1、漫叟:元結的別號。

2、疑:似。

3、長:猶助興。

譯文:

我用公田的米釀酒,常借休假之閑,

載酒到石魚湖上,暫且博取一醉。

在酒酣歡快之中,靠著湖岸,

伸臂向石魚取酒,叫船載著,

使所有在座的人都痛飲。

好象靠著巴陵山,

而伸手向君山上舀酒一般,

同游的人,也象繞洞庭湖而坐。

酒舫漫漫地觸動波濤,

來來往往添酒。

于是作了這首醉歌,歌詠此事。??

湖南道州的石魚湖,

真象洞庭,夏天水漲滿了,

君山翠綠蒼蒼。

且把山谷作酒杯,湖水作酒池,

酒徒濟濟,圍坐在洲島的中央。

管他連日狂風大作,掀起大浪,

也阻遏不了,我們運酒的小舫。

我手持酒葫蘆瓢,穩坐巴丘山,

為四卒斟酒,借以消散那愁腸!

賞析:

元結在代宗時,曾任道州刺史,其時他寫了好幾首吟石魚湖的詩。他的《石魚湖上作序》云:?泉南上有獨石在水中,狀如游魚。魚凹處,修之可以貯酒。水涯四匝,多欹石相連,石上堪人坐,水能浮小舫載酒,又能繞石魚洄流,及命湖曰石魚湖,鐫銘於湖上,顯示來者,又作詩以歌之。有詩云:吾愛石魚湖,石魚在湖里,魚背有酒樽,繞魚是湖水。??

此詩乃歌詠石魚湖風景,抒發詩人淡于仕途進取,意欲歸隱的胸懷。詩起首以洞庭湖作比石魚湖,以君山作比石魚;接著敘述在石魚的尋歡作樂;最后說明即使有大風大浪,也不能阻止飲酒作樂,借以忘憂。詩的格調清新自然,乘興而發,毫無拘束,足見詩人胸襟之開闊,和及時行樂的思緒。

王安石:辭妾


《辭妾》

作者:王安石

原文:

王荊公知制誥,吳夫人為買一妾,

荊公見之,曰:何物也?

女子曰:夫人令執事左右。

安石曰:汝誰氏?

曰:妾之夫為軍大將,

督運糧而失舟,家資盡沒猶不足,

又賣妾以償。

公愀然曰:夫人用錢幾何得汝?

曰:九十萬。

公呼其夫,令為夫婦如初,

盡以錢賜之。

注釋:

1、王荊公:即王安石,因封荊國公,故又稱王荊公。

2、知制誥:職官名稱,掌握為皇帝起草詔書之事。

3、為:給。

4、之:代指人,這里指小妾。

5、汝誰氏:你是誰家的。

6、軍大將:指軍中官員。

7、督運糧:指監督運米。

8、失:沉、翻。

9、償:償還,賠償。

10、愀然:感傷的樣子。

11、令:命令、讓。

12、以:把,拿,用。

13、幾何:多少。

翻譯:

王荊公(王安石)升職為知制誥,吳夫人為他買了一個小妾,荊公見到說:這是誰?那女子說:夫人讓我在您身邊侍奉您。王荊公說:你是誰家的?那女子說:我的丈夫是軍中官員,運米時船沉,家中財產全部用盡(用來賠償)還不夠,還要賣了我來補償。王荊公傷感地說:夫人花了多少錢買你?女子說:九十萬錢。王荊公叫來她的丈夫,讓那對夫婦和好如初,把錢全賞賜給他們。

賞析:

其意是說:王安石為知制誥在嘉佑六年(1061),當時他的諸弟皆已成立,家中負擔不象過去那么重了,當時他還任工部郎中、糾察在京刑獄,官職與俸祿都有提升,已經步入社會上層了,因此賢惠的吳夫人也想讓丈夫享受一下上流社會的待遇,偷偸為他買了一個妾侍奉左右。大概王安石家中當時既無姬妾,又無丫環侍女,因而看到家中出現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非常吃驚,忙問她是什么人。這一女子告訴他是夫人令其侍奉左右的,王安石便明白怎么回事了,又問她姓氏家世,何以至此,她則答稱本為軍中大將之婦,由于丈夫運米失舟,按照規定必須陪償,結果用盡全部家產也不夠,只好將她賣掉抵債。王安石對她的悲慘境遇十分同情,又問夫人用多少錢將她買來,她言是九十萬。這個數字對于王安石來說也不算小,他卻將這一女子的丈夫喚來,令其夫婦相聚如初,并將九十萬盡賞他們。

王安石奉還夫人又送錢,可稱得上是一件大功德,這種行為和品格不是一般人所能有的。他的道德可以說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的士大夫的道德水平,雖不能說是驚世劾俗,也算得上迥出群儕了。

王安石不好聲色、不愛官職、不殖貨利,近乎無欲,并不是由于他心如死灰,事實上他是一個感情豐富、性格開朗、風趣幽默的人。他的無欲既出乎天性、又是嚴格自律的結果,他也并非為無欲而無欲,而是為了克服人性本身的弱點,進入一個真正的自由境界。

王安石生在宋仁宗年間,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又是眾多文人之中惟一一個以直面改革社會而聞名的詩人。列寧稱其為中國十一世紀的改革家。作為一個外國人能知道中國古代的人物,可見王安石影響力之大。今天,我們不想從王安石的變法或者詩詞講起,本期堂主畢寶魁要介紹給大家的只是王安石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北宋是個重視文人的時代,文官的地位很高;北宋是個講究享受的時代,文官的生活很奢侈。就連被通俗文學塑造為清官榜樣的寇準,一次賞賜給歌女的纏頭就是一匹綢緞,乃至于他的愛妾桃都感覺有些過分,當即寫作《逞寇公二首》進行規勸,其一說: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螢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可知寇準不但有妾,而且生活也很奢侈。清廉的官員尚且如此,其他官員的生活情形可想而知。在這樣的風氣下,一個做了八九年宰相,在政壇上呼風喚雨,炙手可熱的人物,卻終生只有一個妻子而且絕不納妾,甚至別人給他納好了妾,根本不會有任何麻煩,他也堅決不接受,這就更難能可貴了,這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荊國公王安石。

陶淵明:挽歌


《挽歌》

作者:陶淵明

原文:

(其一)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

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

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

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

千秋萬歲后,誰知榮與辱。

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其二)

昔在無酒飲,今但湛空觴。

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

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

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

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

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其三)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

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

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峣。

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

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

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

親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注釋:

1、嶕峣:很高的樣子。

2、幽室:指墳穴。

3、向來:剛才。

4、親戚: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5、或余悲:也許有些人還有悲傷。

6、亦已歌:也開始唱歌了。

7、何所道:有什么可說的呢?

8、山阿:山陵。

賞析:

1、這是詩人在死前兩個月,即元嘉四年(427)秋九月為自己寫的挽歌。

全詩共18句,可分為五個層次。除最后兩句單獨為一層外,其余每四句為一層。前四層分別描寫了死亡、出殯的季節、時間,墳地環境、氣氛,下葬及與世人永別,安葬后送葬人回家及他們的哀傷。最后兩句總結全詩,表達了對死的看法。詩按事件發展的先后順序寫出死后安葬的全過程,從中可見詩人面對死亡無憂無懼、處之泰然的人生態度,并無凄涼、黯淡的情調,與一般挽歌哀傷的情調截然不同。這一方面是因為挽的是自己,而不是親屬、朋友;另一方面是因為詩人要表達對死的看法,挽,僅僅是詩人抒發思想情感所借助的一種形式而已。《記念劉和珍君》一文引用的四句詩按意思應分屬兩個層次,前兩句與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為一個層次。親戚他人均屬向來相送人,即給詩人送葬的人們。他人,即詩中的賢達,指詩人生前好友。亦,也,語氣副詞。已,已經,時間副詞,用法同幽室一已閉中的已。這兩句的意思是,親人們有的余哀未盡,別的人也已經唱過挽歌了。兩句表達的是一個意思,即親戚他人都因詩人的死而悲哀過。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二句就通過想象寫出詩人死后,那些與詩人志趣相投,經常往來酬唱的摯友的惋惜、哀嘆之情。因此,這兩句詩的真正含義應該是:親人們在安葬死者時十分悲哀,有的還要悲痛一些日子;友人們在祭奠亡友時,頌讀祭文、詠唱挽歌也哀傷過;這,也就夠了,一個死者還期望什么呢?換一個角度說,作為活著的人也只有對死者哀悼、思念罷了,又能做些什么呢?所以接下來詩人作結道: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這兩句是全詩主旨所在,表達詩人對死亡的看法,一種看透人生的清醒和淡泊、脫俗的態度。魯迅先生的引用,其正意在前兩句。文章第6節第2段,語意承上段一轉,指出革命者的犧牲畢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人們將會永遠紀念她們。接著便引用了這四句詩,并在結尾寫道:倘能如此,這也就夠了。意思是,倘若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能永遠紀念死者,記住這慘痛的教訓,那么,烈土們的鮮血就不會是白流的了。誠然,魯迅先生在引用時賦予了它新的內容和積極的含義,與陶潛原詩相比,其境界就高出甚多了。

2、元嘉四年九月,即陶淵明《自祭文》中所言歲惟丁卯律中無射之時,靖節先生作挽歌詩三首,其意應同《自祭文》,算是為自己作的挽歌。

此中分別至為重要,自己真正要面臨死亡時的感慨與虛想死亡的游戲之作區別遠為明顯。曾端伯(曾慥)曰:秦少游將亡效淵明自作哀挽。王平甫(王安國)亦云九月清霜送陶令。前賢所言于此,證據確鑿,似無可爭論者。靖節先生六十余載人生悠悠,彌留之際心情自非后生小輩如我所能窺測。然此詩秉承了先生一貫的清淡與灑脫,所謂未知生,焉知死,遂決意將此詩看做先生一生歸隱田園之余波,并糅合我自身之經歷,以我之眼解詩。算是我眼中的賞析。此種做法,非獨不敢妄自尊大之意,且實是能力不及辦此,籍以托辭耳。

詩前半至賢達無奈何!氣氛蒼涼蕭索,遠不同于其后半部分的達觀灑脫。而三首挽歌詩前二首亦無此中蒼涼之感慨。多是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之類一死生,齊壽夭之思想。以一字概括之,當為悲。淡去功業與理想,死亡自開辟以來一直是最普遍、最深刻的大悲劇。我更愿去想象,當靖節先生描摹了死去無知無識,冷眼笑對眾生之后,在死亡的侵襲下,生命漸漸溶解,孤獨空虛洶涌而至,不免發出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之喟嘆。走筆至此,忽然想起列夫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安德烈臨死之前數日的狀態。托翁說人臨死前幾天精神早已飛至另一個世界,與人們通常認知的世界唯一的聯系不過是肉體的呼吸而已。托翁其時30幾歲,不知此見解從何得來,然而大師早慧,非常人可測,容或有之,又或托翁大才,實有所據,總之以我之見,此說甚是。那么此詩前半凄索之氛圍,大略可以看做陶令文學上之死亡,實是精神可控之時最后之抗爭矣。此時之感覺,諒必是幽室一已閉而已。

結末六句,峰回路轉,實為聞大道之胸襟之體現。上文所述,此詩至此恢復了前兩首挽歌的豁達通脫。方之后世,頗有類似于辛稼軒(辛棄疾)所云: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之狀況。比喻雖不倫不類,去此實難想及其余,望諸位見諒。靖節先生沉疴已久,挽歌詩前二之作,可視為十余年隱逸生活于此時之投影。作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應視為承前。然死期迫促,人而不能無感,感而發奮,勒破紅塵,方是靖節先生一生之大突破也。下分繹六句,適足以具列我感佩之情,于詩句,卻無所發明,所謂凡俗與才子之區別,可見一斑。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筆調平常,跡近白描,所言之事亦應有之意。然情感之激蕩,譬如流水。前半段挾沙卷石,重濁迅疾,斯象感于風物,則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突毫無預兆,水流皈依于河道,涓滴不泄于外,緩行若是,使人漸忘水之于是也。其間所經歷之波折,殆非人力所能道,班門弄斧,應為欲辯已無言而已。蓋陶子攜釋道二家之長,怡我之性以長我有崖之年,盡心求道以求我虛化之靈。不滯于物,不淪于虛,我之為我,與人無涉。方罹此人生之大患,嶣峣已閉種種傷身之欲紛至沓來,徒呼奈何之際,忽見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念及他人之生活,并為因我而發生變化,冥冥中似見及充塞天地之大道,常日所學,納諸心頭,條分縷析,再無阻滯。至此忽發奇想,若當日陶令之歿,一如TVB之情節,有一癡情女子或熱血兄弟自刎與其前,恐陶子禪心,必破無疑,如后日錢牧齋(錢謙益)與河東君(柳如是)之故事矣。

親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此語吾最早見于魯迅之《紀念劉和珍君》。其時年幼,于語句中悲涼之意尚未能解,況于其豁達焉。若以前二句為客觀平靜之描摹,他人或能道此,此二句實融入主觀之通達,去陶令,當此時能語此者蓋鮮矣。先述他人,亦已歌并無怨責世人冷漠無情之意,以我之見,陶令反以此為滿足。吾父執長輩,年屆五十,死于酒,車者數不為少,父母預喪葬之禮,無論親疏遠近,皆感悲痛,若有所悟,即他人于此人之歿實有所感之明證。依釋道之見,我與世無涉,無意之間使人獲利(精神上之證發),何樂而不為?親戚或馀悲則為了無牽掛之文。生死有別,生人不為死人所累,天地經常之意,思念成影淡淡翳于生者心頭,無言修道真人,我輩俗物,觀此似一足矣。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此二句歸為田園可也。田園不同于風景大矣。終日囿于膠結之鋼鐵,熙熙之競逐之城市中人或可一時感田園之新鮮,終不可久。吾謂田園引人入勝者有二:一曰結構簡單之生活,一曰相對獨立之人際。日日穿梭于田壟之間,躬耕我所食,躬耕我所衣。除此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或于晴日斜倚樹蔭之下,或于細雨把鋤沐浴我生之歡欣,其樂何如哉!然陶令雖困頓,力耕仍不同于凡農夫,明矣,故此推論如上。又,往來酬酢,多桑麻之人,想亦可略慰陶令門第寒愴之辛酸。夫東晉執政,出于門閥,寒門僭越非禮,良史不免斥為小人。以靖節先生之大才,不免于世,其慷慨何如哉!想猛志固常在,無所施之地,古今同慨,世不能識我,我則混同萬物,皈佛參道。而遠世間之大紛爭,田園固極善之地矣。多年如是,恐融入骨髓,固雖死仍念念在茲,托體同山阿,本陶令最佳妙之歸宿,一如李白捉月,繭翁(湯顯祖)嘔血,意蘊無窮。

上文所述,引用殊少,多從于記憶,校正于百度,唯陶令之詩文評論,見于《箋注陶淵明集》,源于師大圖書館數據庫,特此標出,并示略去參考文獻之意。

3、在中國的古代詩人中,六朝的詩人因了時代的劇烈變遷大概是終極關懷較多的一群。

陶淵明先生在蟄居鄉間的漫長歲月里除了詩酒桑麻,鄉鄰親朋之外,寫了一些傳統的詠懷,表達了對人生事業自然社會的看法。這首挽歌是晚年作品,以實寫虛,虛構了自己的葬禮,主題是死。

中古以前的詩歌都好寫實,所謂詩歌合為事而作。中國人的鄉民本來就樸實無我,抒情也一定要寄托在事物上。不肯大聲的呼喊出自己來。這首詩歌以草木起興,其第一句堪為絕作,情景交融,有聲有色,簡直于今天的電影毫不遜色。所用的視角從底到高,由近及遠,斜向蒼冥,緩慢而哀綿無盡。鏡頭凝固在白楊的梢頭,由一個聲音加以延宕,從而形成心理上的茫漠空洞和莫明的悲苦,再由另一個聲音的介入,使我們的視線從焦急茫昧中一下子投射到的那只送殯的隊伍。這里一個關鍵詞是遠。這廣闊迷茫凄涼暗淡的背景,全是一個遠字而來,如果前面是近景的特寫的話,這里的一個遠字才算把整個畫面補全。當然除此之外,我們還感到了黎明的寒冷。在短短的兩句之內,人時地,情事景,聲色觸覺,多么自然地交匯在一起。這是本詩的第一部分。死亡被安放在廣闊凄涼的天地造化中。使得個體,乃至整個人類小群體的哀樂,也顯得藐小,他們緩慢凝滯的運動,也顯得脆弱蒼白,也因此帶上了令人悲憫的色彩。

鏡頭跳躍到墳前,這時候隊伍已經停駐在荒涼突兀的鄉間野墳之間。這里一個高字突出了墳的觸目傷心和荒涼慘淡。而下二句,馬鳴風蕭,則反寫了一個靜字。即為下一組鏡頭那催心裂肺的極哀的時刻,再一次提供了心理空白。但這不是空虛的靜,它本身就是一種能量的積累。馬的仰天,乃是一種憤欲去其壓力的動作,風的蕭散鞭流,乃是無奈的潦亂。心理上說,前兩句的動景其實是靜景,這兩句的靜景其實是動景。動靜有致的太極在下面的鏡頭中,使送葬人的心理達到高潮。我們注意到始終沒有人物群像的正面描寫,人的聲音被故意抹去了,來營造這一個意味深長的死。這里,我以為乃是六朝詩人特異之處。他們極端明確地意識到死乃是最貼近個體而與身邊群體無干的概念。由于沒有人,死顯得完全寂靜,這種處理,讓我們更近地嗅到了死的真實氣味和死對于自我的重大意義。

棺木土封,黑暗降臨。葬禮的禮節很多,作者只選取了其中的幾個片段,用特寫的方式加以放大,這就是古典詩歌最擅長的白描。其實這兩句里寫實的只有第一句。一個條件句就足以概括死的不可逆性。然而作者覺得還不足夠,反復地加以詠嘆:千年不復朝。死與人生的許多不同時刻的區別,便由此凸現出來。作者還覺得不夠,還要說賢達無奈何。一詠而三嘆,正是高潮時刻所必需這就是死了,一切不可以重見天日。不僅是你這個個體,連那些美好睿智的人也不過如此。死由此升華為一切美好人物之必然命運。其悲劇色彩,便脫離了小小個體的郊葬,而渲染至前此后此之無限時間,這樣詩人對于死這一對象的觸摸,也達到了推理空間的盡頭。古人是這樣直截地對待死的。以對于群體無限悲憫來達到對于渺小個體的無懼甚至無哀。這一種情懷,乃是中國士子悠遠的仁者思想,對于死的高貴態度和對于自我的舉重若輕。

轉眼剛才送殯的隊伍各自散開,親戚中也許還有噙著淚水的,其他的人也已經唱完了他們的哀歌。這四散回家的葬禮結束的生動畫面,與前面眾目睽睽之下的落棺,視角又從集中發散開來,于是我們看到了死的社會意義。死乃是一種人際關系的脫落,好比葉子的凋零。緣分結束了,情和禮都已經盡到了,在這樣平實的話語里,死顯得哀而不傷,似乎是一種順理成章的事情。

這時候詩人開始運用古詩篇末言志的通例,發表意見了,死去有什么可提的呢,軀體放在山嶺上很快就成了它的一部分。中國的士子是活著的時候努力地忘卻自己,死的時候把自己愉快地交給大地。經過耐心地思考,陶淵明先生達到了精神的解放。所謂達人知命,其此之謂乎?

本詩雖借用了古詩十九首和前此的一些文字,然而寫景敘事抒情議論的完美讓人嘆為觀止,古典詩歌的經典手法,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其所體現的直面人生,追慕前賢,至死方休的人格人生觀和對于死亡平靜,坦然的人生態度,則更讓人唏噓不已。

4、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陶潛《挽歌詩》賞析

挽歌,是喪家之樂。古人的喪儀是很隆重的。漢魏時期,送殯時由執紼者(牽持棺材的人)相和而唱的喪歌稱作挽歌。最早的挽歌有《薤露》《蒿里》二章。薤露的意思是,人的生命就像薤菜上的露水般容易消逝;蒿里得名的由來則是古人認為人死后精魂歸于蒿里。挽歌是分等級的,據說《薤露》用來給王公貴人送葬,而《蒿里》用來給士大夫庶人送葬。

如前所說,挽歌是送葬的人所唱、用來寄托對死者的哀思的,但陶潛偏偏在生前就為自己寫了一組《挽歌》。

要讀懂這組詩,需要探究一下魏晉人的生死觀。魏晉是一個極動蕩的時代,又是思想和文化史上的黃金時期。儒、道還有后起的佛教,交織影響著魏晉人的思想,并形成了所謂的玄學。魏晉是追求個性自由的時代,而魏晉玄學的主旨,是強調人性的自然。對死亡的觀念,也是如此。

死生亦大矣,死亡,是哲學與文學永遠無法回避的話題。儒家更多的關注現世,孔子曾說:未知生,焉知死?強調通過現世的努力來實現生命的價值和死后的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文天祥的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對最正統的儒家生死觀很好的詮釋。佛家的輪回說,把死亡看作下一次生命的中轉站。道家則把死亡看作復歸于本源,要等生死,齊萬物。說到底,都是用種種理念,來安撫死亡帶來的虛無與痛苦。

陶潛敢于為自己做挽歌,是他拷問死亡的一次嚴肅的嘗試。

這一組詩,秉承陶潛一貫的風格,樸質而深沉,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開篇即用以一種平淡而壓抑的語調,寫死亡的到來。萬物有生必有死,乃是無法改變的自然規律,就如王羲之在《蘭亭序》所說的:修短隨化,終期于盡。生與死似乎分隔于世界的兩極,但由生入死卻不過短短一瞬,生與死的界限究竟是什么?死亡的到來既無法逃避,又往往是無法預見的,死后的情形更不能為生者所知。這對有智慧有靈性的人類是極大的痛苦。陶潛直面生死大悲: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隨著死亡的到來,一切都成虛話。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后,誰知榮與辱。這四句詩,已然完全否定了立德、立言、立功的價值。

妙的是結尾兩句忽然一轉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極沉痛的死生大事,以極輕靈的飲酒小事來歸結,登時消解了前面累積起來的過度壓抑氣氛。尖銳而又曠達,嚴肅而又放誕,正是魏晉本色。李白在《哭宣城善釀紀叟》夜臺無李白,沽酒與何人學的正是這樣手法。

重酒輕名是魏晉人引以為傲的姿態,我們可以從《世說新語》中找到很多例證。張翰(張季鷹)放縱不拘,有人責問他: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后名邪?他說: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時一杯酒。畢茂世說: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這種離經叛道的姿態能在魏晉大行其道,是當時動蕩的環境激發出來的。

第二首詩,寫初死時的感受,或者說,是陶潛對另一個世界的預告。首句承上一首飲酒而來,昔在無酒飲,今但湛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生前飲酒不歡,如今美酒佳肴在側,卻無力品嘗。他悄悄把儒家極看重的祭祀之禮也否定掉了,無論生者如何悲慟哀哭,都與死者毫不相干。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兩句格外的矛盾,死后靈性尚存,才會欲語欲視;死后靈性不存,才會口無音眼無光,正是這矛盾產生的效果尤使人毛骨悚然。死亡像什么呢?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死亡就像獨自遠行,去迎接永遠不會結束的漫漫長夜。

陶淵明構筑的死亡世界,可以說是非儒非道非釋,而是一個詩人的天才猜想。因為剝離了天堂地獄鬼神之類附屬物,顯得格外的荒涼。詩人的筆調依然平靜,如同沉默的思考。

第三首是整組詩的高潮和結束,寫的是送葬的情形,情感的迭宕超過前兩首。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峣。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描寫墳場的光景,近乎凄厲。詩人也隨之發出了凄厲的嘆息: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就在讀者如聽琴曲攀升至變徵之音、擔憂琴弦崩斷時,曲調忽然又歸于平和。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從生者的角度,來寫死亡亦是尋常事,死者逝矣,生者的生活仍然在繼續,悲慟也終將成為過去,直到迎接他們自己的死亡。人人如此,代代如此。于是歸結到全詩的精華,也是最后的感悟與解脫: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來于自然,歸于自然,本是一個必然的結局即使死亡仍然是如此悲傷。

魏晉人推崇老莊,往往要擺擺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的看淡生死的姿態,比如劉伶死即埋我。但是他們對生命的短促、死亡的痛苦的感受又格外敏銳,老莊哲學并不能完全安慰他們。王羲之《蘭亭序》就說:故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觴為妄作。《世說新語》記載:太元末,長星(就是彗星,古人視為不祥之兆)見,孝武(晉孝武帝)心甚惡之。夜,華林園中飲酒,舉杯屬星云: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這種心甚惡之卻又故作灑脫的言行,正是他們的標記。陶潛的《挽歌》抖落了姿態,從這組詩里,我們可以讀取他直面痛苦、尋求解脫并獲得真正寧靜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