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大田

2021-08-28 詩經短句 優美詩經句子 很美的詩經句子

《詩經:大田》

大田多稼,既種既戒,

既備乃事。

以我覃耜,俶載南畝。

播厥百谷,既庭且碩,

曾孫是若。

既方既皂,既堅既好,

不稂不莠。

去其螟螣,及其蟊賊,

無害我田稚。

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有渰萋萋,興雨祈祈。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彼有不獲稚,此有不斂穧,

彼有遺秉,此有滯穗,

伊寡婦之利。

曾孫來止,以其婦子。

馌彼南畝,田畯至喜。

來方禋祀,以其骍黑,

與其黍稷。

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注釋:

1、大田:面積廣闊的農田。稼:種莊稼。

2、既:已經。種:指選種籽。戒:同械,此指修理農業器械。

3、乃事:這些事。

4、覃:剡,鋒利。耜:古代一種似鍬的農具。

5、俶載:開始從事。

6、厥:其。

7、庭:通挺,挺拔。碩:大。

8、曾孫是若:順了曾孫的愿望。曾孫,周王對他的祖先和其他的神,都自稱曾孫。若,順。

9、方:通房,指谷粒已生嫩殼,但還沒有合滿。皁:指谷殼已經結成,但還未堅實。

10、稂:指穗粒空癟的禾。莠yǒu、:田間似禾的雜草,也稱狗尾巴草。

11、螟:吃禾心的害蟲。螣t、:吃禾葉的青蟲。

12、蟊:吃禾根的蟲。賊:吃禾節的蟲。

13、稚:幼禾。

14、田祖:農神。

15、秉:執持。畀:給與。炎火:大火。

16、有渰:即渰渰,陰云密布的樣子。

17、祁祁:徐徐。

18、公田:公家的田。古代井田制,井田九區,中間百畝為公田,周圍八區,八家各百畝為私田。八家共養公田。公田收獲歸農奴主所有。

19、私:私田。

20、稚:低小的穗。

21、穧:已割而未收的禾把。

22、秉:把,捆扎成束的禾把。

23、滯:遺留。

24、伊:是。

25、馌:送飯。南畝:泛指農田。

26、田畯:周代農官,掌管監督農奴的農事工作。

27、禋祀:升煙以祭,古代祭天的典禮,也泛指祭祀。

28、骍:赤色牛。黑:指黑色的豬羊。

29、介:丐的假借,祈求。景福:大福。

譯文:

大田寬廣作物多,選了種籽修家伙,

事前準備都完妥。

掮起我那鋒快犁,開始田里干農活。

播下黍稷諸谷物,苗兒挺拔又壯茁,

曾孫稱心好快活。

莊稼抽穗已結實,籽粒飽滿長勢好,

沒有空穗和雜草。

害蟲螟螣全除掉,蟊蟲賊蟲逃不了,

不許傷害我嫩苗。

多虧農神來保佑,投進大火將蟲燒。

涼風凄凄云滿天,小雨飄下細綿綿。

雨點落在公田里,同時灑到我私田。

那兒谷嫩不曾割,這兒幾株漏田間;

那兒掉下一束禾,這兒散穗三五點,

照顧寡婦任她撿。

曾孫視察已來臨,碰上農婦孩子們。

他們送飯到田頭,田畯看見好開心。

曾孫來到正祭神,黃牛黑豬案上陳,

小米高粱配嘉珍。

獻上祭品行祭禮,祈求大福賜蒼生。

賞析:

此與《小雅-甫田》是姊妹篇,同是周王祭祀田祖等神只的祈年詩。《甫田》寫周王巡視春耕生產,因省耕而祈求糧食生產有千斯倉萬斯箱的豐收;《大田》寫周王督察秋季收獲,因省斂而祈求今后更大的福祉。春耕秋斂,前呼后應,兩篇合起來為后人提供了西周農業生產方式、生產關系等相當真實具體和豐富的歷史資料,是《詩經》中不可多得的重要的農事詩。這兩篇在寫法上也各有側重,互為補充,誠如方玉潤《詩經原始》末章眉評所云:前篇詳于察與省,而略于耕;此篇詳于斂與耕,而略于省與察。

全詩四章,其中第三章最重要也最精采,其他各章如眾星之拱月,綠葉之襯花。第三章實寫豐收,前二章起鋪墊作用,末章是祭祀套話式的余波。

農業豐收不是從天而降神賜的。詩首章追敘了對春耕的高度重視與精心準備。起句大田多稼雖是平淡的直賦其事,然而畫面雄闊,涵蓋了下文春耕夏耘秋收種種繁復場景,為之提供了縱情揮寫的大舞臺,氣勢不凡。由此可窺見當時絕非是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而是井田制下的原始大生產耕作。第二句既種既戒,實是抓住了農業生產的牛鼻子,即選擇良種與修繕農具。有了良種,播種的百谷才能既庭且碩;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農奴以覃耜去犁田,才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覃耜只是既戒工作的舉隅,其它可以想見。除了選種與修具外,還需有其他一系列次要的準備工作,詩用既備乃事一筆帶過,筆墨精簡,疏而不漏。用三個既字表示準備工作完成,干脆利落,要言不煩。末句冒出曾孫是若,好像很突兀,其實有非常緊密的內在聯系。曾孫是當時政治、經濟舞臺的主角,也是此篇的核心人物,農奴一切賣力的活動都是為了順應曾孫的歡心。春耕開局不錯,最愉悅的人,當然是主角曾孫。這句客觀上明確無誤地展示了當時社會的主奴關系。從全篇看,第四章曾孫將出場巡視和主祭,這里先提一句作伏筆,也起到了貫通全篇血脈的作用,所謂著一子而滿盤皆活。

次章追敘夏耘,即田間管理,主要寫除雜草與去蟲害。播種后倘讓作物自生自滅,那秋收就很渺茫,因此必須加強管理,而且要貫穿百谷成長的全過程。既方既皁,既堅既好。四個既像電影中的慢鏡頭特寫,將作物階段性生長的典型畫面作了逐步推進的忠實記錄,很有農業科學性,不諳農事的人是很難如此簡練精確表述的。而不稂不莠卻是關鍵句,即除盡了稂莠,才使糧食長勢旺盛,這是略去了種種艱辛勞動過程而提煉出來的重要經驗。另一條經驗是滅蟲。百谷有螟螣蟊賊以及蝗蟲等許多天敵,如果不加清除,田稚難保,也許會導致糧食顆粒無收。除蟲的辦法,主要用火攻。讓害蟲在炎火中葬生。由于蟲害在一定程度上不像除草那樣可以完全由人工加以控制,所以先民又搬出了被稱作田祖的農神,祈求田祖的神靈將蟲害去盡。雖然帶有迷信色彩,反映了當時生產力的低下,但也表現了農夫們的迫切愿望。《詩經》中此處提到的除蟲方法,后世繼續奉行沿用,典型例子是唐代姚崇驅蝗。公元716年開元四年、,山東蝗蟲大起,姚崇奏道:《毛詩》云:秉彼蟊賊,以付炎火。蝗既解飛,夜必赴火。夜中設火,火邊掘坑,且焚且瘞,除之可盡。《舊唐書-姚崇傳》、于是遣使分道殺蝗,終于撲滅蟲害,保住莊稼。這明顯是受了《大田》詩的啟發。

如果說上二章寫的是盡人事,那么天時對于農業也至關重要,所以第三章前四句就寫了風調雨順情況。陰云彌漫,細雨綿綿,真是好雨知時節,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公田、私田都有充沛雨水。外界景觀與內心感受打成一片,農夫的喜悅在這四句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從公田、私田的先后關系中,展現了社會矛盾緩和時期農夫們的忠悃厚道心情,在特定歷史條件下,那是非常真率自然的。

三章其余五句寫豐產豐收。若從正面寫,谷穗金黃一片,農夫揮汗如雨干得熱火朝天,肩挑車載沉甸甸,大囤小囤滿滿裝,也可以寫得沸沸揚揚,動人心目,但那畢竟是尋常蹊徑,易于雷同俗套。此詩之妙在于側寫,在于烘托,在于細節描寫,不寫收,而寫不收,從不收中反映豐收,構思之妙,令人拍案叫絕。你看,有長得欠壯實故意不割的,有割了來不及捆束的,有已捆束而來不及裝載的,還有許多飄灑散落在各處的谷穗。這些鏡頭讀者閉目想像一下,是豐收還是歉收,不言而喻。至于怎么個豐收法,那就由讀者各自去馳騁想像。該實的地方卻留下一片空白,讓人自行補充,這才是爐火純青的藝術妙諦。對于此點,歷代論者均贊賞不已。姚際恒《詩經通論》說:彼有不獲稚至末,極形其粟之多也,即上篇千倉萬箱之意,而別以妙筆出之。方玉潤《詩經原始》說:凡文正面難于著筆,須從旁煊染,或閑處襯托,則愈閑愈妙,愈淡愈奇。此篇省斂,本欲形容稼穡之多,若從正面描摹,不過千倉萬箱等語,有何意味?且與上篇犯復,尤難出色。詩只從遺穗說起,而正穗之多自見。事極瑣碎,情極閑淡,詩偏盡情曲繪,刻摹無遺,娓娓不倦,無非為多稼穡一語設色生光。所謂愈淡愈奇,愈閑愈妙,善于烘托法耳。都是深諳個中三昧之論。

三章的末句伊寡婦之利,又使詩的意境得到升華。如果沒有這末句,人們或會有疑問:大田里散落漏收那么多糧食,是不是農夫們偷懶和不珍惜呢?也或會作如是想。有了脫穎而出的此句,人們才恍然意識到農夫們故意不收割殆盡是有良苦用心的。為了讓鰥寡孤獨無依無靠者糊口活命,又免于他們沿街挨戶乞討的窘辱,農人有意留下一小部分豐收果實讓他們自行去采拾,那種細膩熨貼,那種宅心仁厚,體現了中華民族自古有拯溺幫困的惻隱之心,那是一種寬廣胸懷和崇高美德,至今讀來仍令人感動不已。此詩中的寡婦,比之唐代杜荀鶴詩中寫到兵荒馬亂時世的山中寡婦那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的境況來,真是幸運多多。關于此句,還引發過一場怎樣理解此詩主旨的論辯。《毛詩序》謂此詩剌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而朱熹《詩序辨說》則駁道:此序專以寡婦之利一句生說。至于兩者優劣,應當說,寡婦之拾穗,也確實反映了貧民生活的無保障,從側面反映了社會的黑暗不公,說詩有刺的含意也并不太離譜。但從詩的整體意向而言,是美的成分居多,即贊美農夫通過辛勤勞動而喜得豐收。《毛序》以偏概全,朱子所駁也屬平允。

田間勞動大軍正在收割捆載,忙得不亦樂乎,田頭有農官田唆在第一線指揮督察,后方有婦女孩子提筐來送飯食,整個畫面一片繁忙熱鬧景象。這時最高統治者曾孫來了,其熱氣騰騰場面頓時達于沸點,至少從田唆的至喜表情上能讓人領悟到這一點。第四章實寫曾孫省斂,與首章春耕時曾孫是若相呼應。更與上篇《甫田》描寫省耕時情景密合無間,是一模一樣的四句。這大約是當時頌揚王權的套話吧。接著是曾孫祭祀田祖,祭祀四方神,犧牲粢盛恭敬祗奉,肅穆虔誠,為黎民為國祚祈福求佑。王權與神權互相依傍而彼此更為尊崇顯赫,這大約也是曾孫省斂時所能做的最正兒八經的事吧。其實這都是歌功頌德的冠冕堂皇話,無甚精義,后世捧場詩文的層出不窮,其源頭也可追溯到《詩經》上,正可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了。

此詩在藝術上造詣頗深。詩主要運用白描手法,為后世勾勒了一幅上古時代農業生產方面的民情風俗畫卷。其中的人物,如農人、婦子、寡婦、田唆、曾孫,雖著墨無多,但各有各的身份動作,給人以真實感受。凡此均體現出詩作的藝術魅力,給人無窮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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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文王


《詩經:文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令聞不已。

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

文王孫子,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不顯亦世。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

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王國克生,維周之楨;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

假哉天命。有商孫子。

商之孫子,其麗不億。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膚敏。裸將于京。

厥作裸將,常服黼冔。

王之藎臣。無念爾祖。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

宜鑒于殷,駿命不易!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

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注釋:

1、文王:姬姓,名昌,周王朝的締造者。

2、於:嘆詞,猶嗚、啊。昭:光明顯耀。

3、舊邦:邦,猶國。周在氏族社會本是姬姓部落,后與姜姓聯合為部落聯盟,在西北發展。周立國從堯舜時代的后稷算起。

4、命:天命,即天帝的意旨。古時奴隸制和封建制國家的君主宣揚自身承受天命來統治天下。周本來是西北一個小國,曾臣服于商王朝,文王使周發展強大,獨立稱王。奠定滅商的基礎,遺命其子姬發:武王、伐商,建立新興的王朝。

5、有周:這周王朝。有,指示性冠詞。不:同丕,大。

6、時:是。

7、陟降:上行曰陟,下行曰降。

8、左右:猶言身旁。

9、亹亹:勤勉不倦貌。

10、令聞:美好的名聲。不已:無盡。

11、陳錫:陳,猶重、屢;錫,賞賜。哉:載的假借,初、始。

12、侯:乃。孫子:子孫。

13、本支:以樹木的本枝比喻子孫蕃衍。

14、士:這里指統治周朝享受世祿的公侯卿士百官。

15、亦世:猶奕世,即累世。

16、厥:其。猶:同猷,謀劃。翼翼:恭謹勤勉貌。

17、思:語首助詞。皇:美、盛。

18、克:能。

19、楨:支柱、骨干。王宗石《經分類詮釋》據《校勘記》謂楨字唐石經初刻楨,后改為禎,禎,吉祥福慶之意。此說亦通。

20、濟濟:有盛多、整齊美好、莊敬諸義。

21、穆穆:莊重恭敬貌。

22、緝熙:光明。敬止:敬之,嚴肅謹慎。止猶之。

23、假:大。

24、有:得有。

25、其麗不億:其數極多。麗,數;不,語助詞;億,周制十萬為億,這里只是概數,極言其多。

26、周服:服周。

27、靡常:無常。

28、殷士膚敏:殷士,歸降的殷商貴族。膚,繁體作膚,《說文》曰:膚,籀文臚。有陳禮時陳序禮器之意。膚敏,即勤敏地陳序禮器。

29、祼:古代一種祭禮,在神主前面鋪白茅,把酒澆茅上,像神在飲酒。將:行。

30、常服:祭事規定的服裝。黼:古代有白黑相間花紋的衣服。冔:殷冕。

31、藎臣:忠臣。

32、無:語助詞,無義。

33、聿:發語助詞。

34、永言:久長。言同焉,語助詞。配命:與天命相合。配,比配,相稱。

35、喪師:指喪失民心。喪,亡、失;師,眾、眾庶。

36、克配上帝:可以與上帝之意相稱。

37、駿命:大命,也即天命。駿,大。

38、遏:止、絕。爾躬:你身。

39、宣昭:宣明傳布。義問:美好的名聲。義,善;問,通聞。

40、有:又。虞:審察、推度。殷:于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謂為依之借字。

41、載:行事。

42、臭:味。

43、儀刑:效法。刑,同型,模范,儀法,模式。

44、孚:信服。

譯文:

文王神靈升上天,在天上光明顯耀。

周雖是古老的邦國,承受天命建立新王朝。

這周朝光輝榮耀,上帝的意旨完全遵照。

文王神靈升降天庭,在上帝身邊多么崇高。

勤勉進取的文王,美名永遠傳揚人間。

上帝厚賜他興起周邦,也賞賜子孫宏福無邊。

文王的子孫后裔,世世代代蕃衍綿延。

凡周朝繼承爵祿的卿士,累世都光榮尊顯。

累世都光榮尊顯,深謀遠慮恭謹辛勤。

賢良優秀的眾多人才,在這個王國降生。

王國得以成長發展,他們是周朝棟梁之臣。

眾多人才濟濟一堂,文王可以放心安寧。

文王的風度莊重而恭敬,行事光明正大又謹慎。

偉大的天命所決定,商的子孫成了周的屬臣。

商的那些子孫后代,人數眾多算不清。

上帝既已降下意旨,就臣服周朝順應天命。

商的子孫臣服周朝,可見天命無常會改變。

歸順的殷貴族服役勤敏,在京師祭饗作陪伴。

他們在祼禮上服役,身穿祭服頭戴殷冕。

為王獻身的忠臣,要感念你的祖先。

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養自身的德行。

長久地順應天命,才能求得多種福分。

商沒有失去民心時,也能與天意相稱。

應該以殷為戒鑒,天命不是不會變更。

天命不是不會改變,你自身不要自絕于天。

傳布顯揚美好的名聲,依據天意審慎恭虔。

上天行事總是這樣,沒聲音沒氣味可辨。

效法文王的好榜樣,天下萬國信服永遠。

賞析:

這篇詩是《大雅》的首篇,歌頌周王朝的奠基者文王姬昌。朱熹《詩集傳》據《呂氏春秋-古樂》篇為此詩解題曰:周人追述文王之德,明國家所以受命而代殷者,皆由于此,以戒成王。這指明此詩創作在西周初年,作者是周公。后世說《詩》,多從此說。余培林《詩經正詁》說:觀詩中文字,懇切叮嚀,諄諄告戒,故其說是也。至此詩之旨,四字可以盡之,曰:敬天法祖。此論可謂簡明的當。

《詩經》中有多篇歌頌文王的詩,而序次以此篇為首,因為它的作者是西周王朝的政治代表人物、被頌揚為圣人的周公,詩的內容表達了重大的政治主題,對西周統治階級具有現實的和長遠的重要政治意義。

歌頌文王,是《雅》、《頌》的基本主題之一。這是因為文王是周人崇敬的祖先,偉大的民族英雄,周王國的締造者。姬昌積五十年的艱苦奮斗,使僻處于西北的一個農業小國,逐漸發展為與殷商王朝抗衡的新興強國,他奠定了新王朝的基礎;他又是聯合被侵略被壓迫的各民族,結成統一戰線,反抗殷商王朝暴虐統治的政治聯盟的領袖;他組織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在他生前已經完成對殷王朝的三面包圍,完成了滅商的決戰準備;他采取比較開明的政策,以代天行道、反對暴政實行仁德為旗幟,適合當時各民族各階級反對暴虐統治與奴隸要求解放的時代潮流,因而得到各族人民的擁護。他死后三年,武王繼承他的遺志,運用他組織的力量,抬著他的木主伐商,一戰成功,推翻了殷商奴隸主政權,建立了比較開明的周王朝。文王是當之無愧的周王國國父,對他的歌頌,自然成為許多詩篇的共同主題。每個時代都曾產生自己時代的頌歌,歌頌自己時代深受愛戴的政治領袖,歌頌為自己的民族、階級、國家建立功業的英雄,歌頌文王的詩篇,就是在上述現實基礎上理所當然的歷史產物。

如同每個時代的頌歌都體現它們產生時的時代精神,文王頌歌也打上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時期的時代烙印。詩篇歌頌他是天之子,具有非凡的人格和智慧,是道德的楷模,天意的化身,賜予人民光明和幸福的恩主,是把他神圣化、偶像化了。

這篇詩與其他的文王頌歌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除了歌頌之外,作者還以深謀遠慮、富有政治經驗的政治家的識見,向時王和全宗族的既得利益者,提出敬天法祖、以殷為鑒的告戒,以求得周王朝的長治永安。

全詩七章,每章八句。第一章言文王得天命興國,建立新王朝是天帝意旨;第二章言文王興國福澤子孫宗親,子孫百代得享福祿榮耀;第三章言王朝人才眾多得以世代繼承傳統;第四章言因德行而承天命興周代殷,天命所系,殷人臣服;第五章言天命無常,曾擁有天下的殷商貴族已成為服役者;第六章言以殷為鑒,敬天修德,才能天命不變,永保多福;第七章言效法文王的德行和勤勉,就可以得天福佑,長治久安。

很明顯,貫穿全詩始終的是從殷商繼承下來,又經過重大改造的天命論思想。天命論本來是殷商奴隸主的政治哲學,即君權神授,統治者的權力是天帝賜予的,奉行天的旨意實行在人間的統治,統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永遠不會改變。周王朝推翻殷商的統治,也借用天命,作為自己建立統治的理論根據,而吸取殷商亡國的經驗教訓,提出天命無常、唯德是從,上天只選擇有德的人來統治天下,統治者失德,便會被革去天命,而另以有德者來代替,文王就是以德而代殷興周的。所以文王的子孫要以殷為鑒,敬畏上帝,效法文王的德行,才能永保天命。這是此詩的中心思想。

全詩沒有空發議論,而是通過對文王功業和德行的歌頌,以事實為依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歌頌文王福澤百世,啟發對文王恩德的感戴之情,弦外之音就是:如果沒有文王創立的王朝,就沒有今日和后世的榮顯。作者又以殷商的亡國為鑒戒,殷商人口比原來的周國多得多,卻因喪失民心而失敗,再用殷貴族淪為周朝的服役者這一事實,引起警戒。全詩懇切叮嚀,諄諄教導,有勸勉,有鼓勵,有啟發,有引導,理正情深,表現了老政治家對后生晚輩的苦口婆心。在文王頌歌中,這是思想深刻、藝術也較為成功的一篇。

全詩七章,章八句,五十六句中除三句五言外,均為四言,章句結構整齊。每章換韻,韻律和諧。最突出之處,是詩中成功地運用了連珠頂真的修辭技巧:前章與后章的詞句相連鎖,后章的起句承接前章的末句,或全句相重,或后半句相重,這樣,語句蟬聯,詩義貫串,宛如一體。這篇詩的蟬聯,除了結構緊湊,還起換韻作用,如姚際恒《詩經通論》所說:每四句承上語作轉韻,委委屬屬,連成一片。曹植《贈白馬王彪詩》本此。方玉潤《詩經原始》還說:曹詩只起落相承,此則中間換韻亦相承不斷,詩格尤奇。

詩經:板


《詩經: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癉。

出話不然,為猶不遠。

靡圣管管。不實于亶。

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

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辭之輯矣,民之洽矣。

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我雖異事,及爾同僚。

我即爾謀,聽我囂囂。

我言維服,勿以為笑。

先民有言,詢于芻蕘。

天之方虐,無然謔謔。

老夫灌灌,小子蹻々。

匪我言耄,爾用憂謔。

多將熇々,不可救藥。

天之方懠。無為夸毗。

威儀卒迷,善人載尸。

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

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

天之牖民,如塤如篪,

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攜無曰益,牖民孔易。

民之多辟,無自立辟。

價人維藩,大師維垣,

大邦維屏,大宗維翰,

懷德維寧,宗子維城。

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

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

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注釋:

1、板板:反,指違背常道。

2、卒癉:勞累多病。卒通瘁。

3、不然:不對。不合理。

4、猶:通猷,謀劃。

5、靡圣:不把圣賢放在眼里。管管:任意放縱。

6、亶:誠信。

7、大諫:鄭重勸戒。

8、無然:不要這樣。憲憲:歡欣喜悅的樣子。

9、蹶:動亂。

10、泄泄:通呭呭,妄加議論。

11、辭:指政令。輯:調和。

12、洽:融洽,和睦。

13、懌:敗壞。

14、莫:通瘼,疾苦。

15、及:與。同寮:同事。寮,同僚。

16、囂囂:同聱聱,不接受意見的樣子。

17、維:是。服:用。

18、詢:征求、請教。芻:草。蕘:柴。此指樵夫。

19、謔謔:嬉笑的樣子。

20、灌灌:款款,誠懇的樣子。

21、蹻蹻:傲慢的樣子。

22、匪:非,不要。耄:八十為耄。此指昏憒。

23、將:行,做。熇h、熇:火勢熾烈的樣子,此指一發而不可收拾。

24、懠:憤怒。

25、夸毗:卑躬屈膝、諂媚曲從。毛傳:夸毗,體柔人也。孔疏引李巡曰:屈己卑身,求得于人,曰體柔。《爾雅》與蘧蒢、戚施同釋,三者皆連綿字。

26、威儀:指君臣間的禮節。卒:盡。迷:混亂。

27、載:則。尸:祭祀時由人扮成的神尸,終祭不言。

28、殿屎:毛傳:呻吟也。陸德明《經典釋文》:殿,《說文》作念;屎,《說文》作吚。

29、葵:通揆,猜測。

30、蔑:無。資:財產。

31、惠:施恩。師:此指民眾。

32、牖:通誘,誘導。

33、塤:古陶制橢圓形吹奏樂器。篪:古竹制管樂器。

34、璋、圭:朝廷用玉制禮器。

35、益:通隘,阻礙。

36、辟:通僻,邪僻。

37、立辟:制定法律。辟,法。

38、價:同介,善。維:是。藩:籬笆。

39、大師:大眾。垣:墻。

40、大邦:指諸侯大國。屏:屏障。

41、大宗:指與周王同姓的宗族。翰:骨干,棟梁。

42、宗子:周王的嫡子。

43、戲豫:游戲娛樂。

44、渝:改變。

45、馳驅:指任意放縱。

46、昊天:上天。明:光明。

47、王:通往。

48、游衍:游蕩。

譯文:

上帝昏亂背離常道,下民受苦多病辛勞。

說出話兒太不像樣,作出決策沒有依靠。

無視圣賢剛愎自用,不講誠信是非混淆。

執政行事太沒遠見,所以要用來勸告。

天下正值多災多難,不要這樣作樂尋歡。

天下恰逢禍患騷亂,不要如此一派胡言。

政令如果協調和緩,百姓便能融洽自安。

政令一旦墜敗渙散,人民自然遭受苦難。

我與你雖各司其職,但也與你同僚共事。

我來和你一起商議,不聽忠言還要嫌棄。

我言切合治國實際,切莫當作笑話兒戲。

古人有話不應忘記,請教樵夫大有裨益。

天下近來正鬧災荒,不要縱樂一味放蕩。

老人忠心誠意滿腔,小子如此傲慢輕狂。

不要說我老來乖張,被你當作昏憒荒唐。

多行不義事難收場,不可救藥病入膏肓。

老天近來已經震怒,曲意順從于事無補。

君臣禮儀都很混亂,好人如尸沒法一訴。

人民正在呻吟受苦,我今怎敢別有他顧。

國家動亂資財匱乏,怎能將我百姓安撫。

天對萬民誘導教化,像吹塤篪那樣和洽。

又如璋圭相配相稱,時時攜取把它佩掛。

隨時相攜沒有阻礙,因勢利導不出偏差。

民間今多邪僻之事,徒勞無益枉自立法。

好人就像籬笆簇擁,民眾好比圍墻高聳。

大國猶如屏障擋風,同族宛似棟梁架空。

有德便能安定從容,宗子就可自處城中。

莫讓城墻毀壞無用,莫要孤立憂心忡忡。

敬畏天的發怒警告,怎么再敢荒嬉逍遙。

看重天的變化示意,怎么再敢任性桀傲。

上天意志明白可鑒,與你一起來往同道。

上天懲戒無時不在,伴你一起出入游遨。

賞析:

這首詩據《毛詩序》記載,是凡伯刺厲王之作。西周從夷王起,即衰落不振。厲王執政,朝綱大壞,民不堪命。《國語》曾記邵公諫厲王弭謗一事,就是對其暴虐無道的真實反映。正如邵公所言,盡管當時厲王在國內對敢言者采取了監視和屠殺的嚴厲手段,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們還是用種種不同的形式來宣泄心中的不滿,這首相傳為凡伯鄭箋說他是周公之胤,入為卿士;魏源《古詩源》說他就是《汲冢紀年》中的共伯和、所作的諷刺詩,便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與后代一些諷諭詩卒章顯其志的特點相反,作者開宗明義,一開始就用簡練的語言,明確說出作詩勸諫的目的和原因。首二句以上帝對下民,前者昏亂違背常道,后者辛苦勞累多災多難,因果關系十分明顯。這是一個高度概括,以下全詩的分章述寫,可以說都是圍繞這兩句展開的。

對于上帝指周厲王、的板板,作者在詩中作了一系列的揭露和譴責。先是出話不然,為猶不遠。靡圣管管,不實于亶,不但說話、決策沒有依據,而且無視圣賢,不講信用;接著是在天之方難、方蹶、方虐和方懠時,一味地憲憲、泄泄、謔謔和夸毗,面臨大亂的天下,還要縱情作樂、放蕩胡言和無所作為;然后又是以蹻蹻之態,聽不進忠言勸諫,既把老臣的直言當作兒戲,又使國人緘口不言,簡直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對于下民的卒癉,作者則傾注了極大的關心和同情。他勸說歷王改變政令,協調關系,使人民擺脫苦難,融洽自安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他為了解民于水火,大膽進言,甘冒風險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師、;同時,他又不厭其煩地向厲王陳述天之牖民之道,強調對國人的疏導要像吹奏塤篪那樣和諧,對民眾的提攜要像佩帶璋圭那樣留心;最后他還意味深長地把人民比作國家的城墻,提醒厲王好自為之,不要使城墻毀于一旦,自己無地自容。

作為譴責和同情的匯聚和結合,作者對厲王的暴虐無道采取了勸說和警告的雙重手法。屬于勸說的,有無然三句、無敢兩句,無為、無自、無俾、無獨、勿以、匪我各一句,可謂苦口婆心,反覆叮嚀,意在勸善,不厭其煩;屬于警告的,則有多將熇熇,不可救藥、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等句,曉以利害,懸戒懲惡。這種勸說和警告的并用兼施,使全詩在言事說理方面顯得更為全面透徹,同時也表現了作者憂國憂民的一片拳拳之心,忠貞可鑒。

在這首詩中,最可注意的有兩點:一是作者的民本思想。他不僅把民眾比作國家的城墻,而且提出了惠師牖民的主張,這和邵公之諫在某種意義上說是相通的,具有積極的進步作用。二是以周朝傳統的敬天思想,來警戒厲王的戲豫和馳驅的大不敬,從而加強了諷諭勸諫的力度。如果不是冥頑不化的亡國之君,對此是應當有所觸動的。

至于全詞多用正言直說,也使其更具后代諫書的作用,作者心胸之坦蕩、感情之激切于此可見一斑。而疊字的多處運用、比喻對照的生動工整等,又使它保持了詩歌的藝術性。這首《板》與另一首《蕩》同以諷刺厲王著稱后世,以至板蕩成了形容政局混亂、社會動蕩的專用詞,其影響之大,不難想見。

詩經:江漢


《詩經:江漢》

江漢浮浮,武夫滔滔。

匪安匪游,淮夷來求。

既出我車,既設我旟。

匪安匪舒,淮夷來鋪。

江漢湯湯,武夫洸洸。

經營四方,告成于王。

四方既平,王國庶定。

時靡有爭,王心載寧。

江漢之滸,王命召虎:

式辟四方,徹我疆土。

匪疚匪棘,王國來極。

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來旬來宣。

文武受命,召公維翰。

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

肇敏戎公,用錫爾祉。

厘爾圭瓚,秬鬯一卣。

告于文人,錫山土田。

于周受命,自召祖命,

虎拜稽首:天子萬年!

虎拜稽首,對揚王休。

作召公考:天子萬壽!

明明天子,令聞不已,

矢其文德,洽此四國。

注釋:

1、首句當作滔滔,下句當作浮浮。浮浮:眾強的樣子。

2、匪:同非。

3、來:語助詞,含有是的意義。求:通糾,誅求,討伐。

4、旟:畫有鳥隼的旗。

5、鋪:止,駐扎。

6、湯湯:水勢大的樣子。

7、洸洸:威武的樣子。

8、庶:庶幾。

9、載:則。

10、滸:水邊。

11、式:發語詞。辟:開辟。

12、徹:治。

13、疚:病,害。棘:急的假借。

14、極:準則。

15、于:意義虛泛的助詞,其詞義取決于后面所帶之詞。

16、旬:巡的假借。

17、召公:文王之子,封于召。為召伯虎的太祖,謚康公。維:是。翰:楨斡。

18、予小子:宣王自稱。

19、似:嗣的假借。

20、肇敏:圖謀。戎:大。公:通功,事。

21、用:以。錫:賜。祉:福祿。

22、厘:賚的假借,賞賜。圭瓚:用玉作柄的酒勺。

23、秬:黑黍。鬯:一種香草,即郁金,姜科,多年生。卣:帶柄的酒壺。

24、文人:有文德的人。

25、周:岐周,周人發祥地。

26、自:用。召祖:召氏之祖,指召康公。

27、稽首:古時禮節,跪下拱手磕頭,手、頭都觸地。

28、對:報答。揚:頌揚。體:美,此處指美好的賞賜冊命。

29、考:簋的假借。簋,一種古銅制食器。

30、明明:勉勉。

31、令聞:美好的聲譽。

32、矢:施的假借。

譯文:

長江漢水波濤滾滾,出征將士意氣風發。

不為安逸不為游樂,要對淮夷進行討伐。

前路已經出動兵車,樹起彩旗迎風如畫。

不為安逸不為舒適,鎮撫淮夷到此駐扎。

長江漢水浩浩蕩蕩,出征將士威武雄壯。

將士奔波平定四方,戰事成功上告我王。

四方叛國均已平定,但愿周朝安定盛昌。

從此沒有紛爭戰斗,我王之心寧靜安詳。

長江漢水二水之濱,王向召虎頒布命令:

開辟新的四方國土,料理劃定疆土地境。

不是擾民不是過急,要以王朝政教為準。

經營邊疆料理天下,領土直至南海之濱。

我王冊命下臣召虎,巡視南方政令宣誦:

文王武王受命天下,你祖召公實為梁棟。

莫說為了我的緣故,你要繼承召公傳統。

全力盡心建立大功,因此賜你福祿無窮。

賜你圭瓚以玉為柄,黑黍香酒再賜一卣。

秉告文德昭著先祖,還要賜你山川田疇。

去到岐周進行冊封,援例康公儀式如舊。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大周天子萬年長壽!

下臣召虎叩頭伏地,報答頌揚天子美意。

作成紀念康公銅簋,敬頌天子萬壽無期!

勤勤勉勉大周天子,美名流播永無止息。

施行文治廣被德政,和洽當今四周之地。

賞析:

《江漢》一,《毛詩序》以為尹吉甫所作。今人以其無據多不相信。細讀詩文,實為召伯虎所作。其第一章詩人自稱我,為第一人稱手法寫成;而第三章云:江漢之滸,王命召虎。說到周王之命,又自稱召虎。第四、五、六章也有王命召虎、虎拜稽首等語。一般如果自稱為我,而同周天子聯系起來則稱召虎、虎,則可以肯定作者為召伯虎。此詩同傳世的周代青銅器召伯虎簋上的銘文一樣,都是記敘召伯虎平淮夷歸來周王賞賜之事。

據《后漢書-東夷傳》,周厲王之時因為政治昏亂,東方的淮夷入寇,虢仲征之,未能取勝。宣王之時,首先消除玁狁之患,然后宣王親征,平定淮夷之亂。宣王駐于江漢之濱,命召伯虎率軍征之。召伯虎取勝歸來,宣王大加賞賜,召伯虎因而作銅簋以紀其功事,并作此詩,以頌其祖召康公之德與天子之英明。

淮夷在淮北,以徐國為主,故平淮夷也即《常武》所說之征徐國。因為此次伐淮夷,宣王親征,駐于江漢之濱,召公的受命、誓師、率師出征俱在此,所以詩的前二章均以江漢為喻,借長江、漢水的寬闊水勢,喻周天子大軍浩浩蕩蕩的氣勢。也同樣因為天子親征,故曰匪安匪游,淮夷來求,匪安匪舒,淮夷來鋪。意思是天子到此不是為了游樂,而是為了平定叛國。這幾句前人未能明其深意,故或以為作為一個受命出征的大臣這樣說有些多余。關于開頭二句,王引之、陳奐都以為當作江漢滔滔,武夫浮浮,浮浮為眾強之貌。這樣與《風俗通義》引作江漢陶陶及《小雅-四月》滔滔江漢之語皆相合,其說頗為有理。

此詩著重頌揚宣王之德,不在紀事,故關于淮夷戰事未作具體描述。伐淮夷在尹吉甫和南仲伐玁狁之后,故詩中以經營四方一句,概括南征北討之事而帶過。蓋因與淮夷作戰為召伯之事,召伯不能自己夸耀自己的武功。以下由告成于王引起對賞賜儀式特別是宣王冊命之詞的紀述。由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國來極;于疆于理,至于南海可以看出一個打算有所作為的英明君主的雄才大略。由文武受命,召公維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又見其對朝廷老臣說話時恰如其分的謙虛和鼓勵的語氣,通過表彰召康公的業績來表彰召伯虎,并激勵他再建大功。第五、六章寫宣王對召伯虎賞賜規格之高和召伯虎的感戴之情。全詩以矢其文德,洽此四國作結,表現出中興君臣的共同愿望。

詩中有些句子看似語意相似,其實卻表現了不同的意思。如第一章匪安匪游,淮夷來求等,出于召伯之口,是說:宣王不求安樂,而勤勞于國事。第三章匪疚匪棘,王國來極,出于宣王之口,則是說:不是要給百姓造成騷擾,也不是急于事功,四方都必須以王朝政令為準,這是大事。第二章四方既平,王國庶定;時靡有爭,王心載寧,同樣表現了臣子對天子的體貼。而第三章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則出之周王之口,體現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觀念。

召伯虎救過太子靜宣王、的命,又扶其繼位,輔佐宣王化解宗族矛盾,和合諸侯,平定外患,其功蓋世。然而,正因為這樣,他更要注重君臣之禮,以身作則地維護周朝統治階級的宗法制度。這首詩就表現了老功臣的這樣一種意識。前人評此詩意深筆曲,高詞媲皇典,通篇極典則,極古雅,極生動。退之《平淮西碑》祖此而詞意不及。吳闿生《詩義會通》評此詩說:以美武功為主,而無一字鋪張威烈。后半專敘王命及召公對揚之詞。雍容揄揚,令人意遠。雖不無溢美,但也確實看到了此詩的特色。

詩經:雝


《詩經:雝》

有來雝雝,至止肅肅。

相維辟公,天子穆穆。

于薦廣牡,相予肆祀。

假哉皇考!綏予孝子。

宣哲維人,文武維后。

燕及皇天,克昌厥后。

綏我眉壽,介以繁祉,

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注釋:

1、有:語助詞。雝雝:和睦。

2、肅肅:恭敬。

3、相:助祭的人。維:是。辟公:諸侯。

4、穆穆:莊重盛美。

5、於:贊嘆聲。薦:進獻。廣:大。牡:雄性牲口。

6、相:助。予:周天子自稱。肆:陳列。

7、假:大。皇考:對已故父親的美稱。

8、綏:安,用如使動。

9、宣哲:明智。

10、后:君主。

11、燕:安。

12、克:能。厥:其。

13、綏:賜。眉壽:長壽。

14、介:助。繁祉:多福。

15、右:佑,此指受到保佑。烈考:先父。

16、文母:有文德的母親。

譯文:

一路行進和睦虔誠,到達此地恭敬祭享。

各國諸侯相助祭祀,天子居中盛美端莊。

贊嘆聲中獻上大雄牲,助我祭祀陳列在廟堂。

偉大先父的在天之靈,保佑我孝子安定下方。

人臣賢能如眾星拱月,君主英明更舉世無雙。

安定朝邦能德感天庭,今世盛明更子孫永昌。

安我心賜予年壽綿綿,又助我享受吉福無疆。

求保佑先父靈前長歌,求保佑先母靈前高唱。

賞析:

周王室雖然還不能如后世中央集權王朝那樣對全國進行牢固有效的控制,但周王畢竟身為天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小雅-北山》),諸侯們還是要對之盡臣下的職責;實質性者如發生兵事時的勤王,禮儀性者如祭祀時的助祭。這首的開頭寫的便是諸侯助祭的情況。

因后世有肅穆一詞,往往容易導致詩中肅肅、穆穆屬同義或近義的誤會。其實兩詞含義用來頗有區別。肅肅是說助祭諸侯態度之恭敬,不僅是對祭祀對象當時周天子的已故祖先,而且是對居祭祀中心地位的周天子本人;穆穆則既表周天子祭祀的端莊態度,又表其形態的盛美與威嚴。這樣理解,二詞分別用于助祭者(諸侯)、主祭者(天子),方可謂恰如其分。而那些豐盛的祭品(廣牡),或為天子自備,或為諸侯所獻,在莊嚴的頌樂聲中,由諸侯協助天子陳列供奉。一個祭典,既有豐盛的祭品,又囊括了當時的政治要人,可見其極為隆重。

《毛詩序》說,《雝》是禘大祖(即后稷),但詩中明言所祭為皇考、烈考,其說難通。朱熹《詩集傳》認為皇考指文王,孝子是武王,其說近是。以武王之威德功勛,召諸侯或諸侯主動來助祭,不僅不難,而且勢在必然。不過,這種有諸侯相助祭祀皇考的典儀雖然始自武王,武王之后也會沿用,如成王祭武王、康王祭成王都會采用《雝》所描寫的諸侯助祭形式。這種形式,既表現周天子在諸侯中的權威,也表現諸侯的臣服,成為周王室政權鞏固的標志。周王室自然樂于定期顯示這一標志。至于后來周王室力量衰落,漸漸失去對諸侯的控制,乃至諸侯紛紛萌生覬覦九鼎之心,恐怕這種標志的顯示便難乎為繼了。

假哉皇考以下八句,是祈求已故父王保佑之辭,其中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宣哲維人,文武維后,即臣賢君明,有此條件,自可國定邦安,政權鞏固,使先人之靈放心無虞。二是克昌厥后,這與《烈文》、《天作》中的子孫保之意義相似,對照鐘鼎文中頻頻出現的子子孫孫永保用及后世秦始皇的希望其后代萬世而為君,讀者不能不對上古(后世亦同)國君強烈追求己姓政權的綿延留下深刻印象。與這一點相比,燕及皇天(即使是虔誠的)和眉壽、繁祉只能是陪襯而已。

這首詩是父母同祭的,因此說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但文母的陪襯地位也很明顯,這又是父系社會的必然現象。以這樣內容的兩句結尾是周頌中唯一之例,透露出《雝》是祭祀后撤去祭品的樂歌的信息,并為諸多《詩經》注疏、研究者所公認。按理說,每一祭典都有撤去祭品這一程序,撤祭詩不會僅此一首,既然現在《詩經》只收錄了《雝》,可見《詩經》的整理刪定者(舊說為孔子)認為它是其中最出色的一篇。